"不知道小主要找哪個?"
蓮心將臂彎裏的食盒提了提,輕聲道:"就是前幾日被收押進來的待選秀女,耿佳·玉漱。"
老嬤嬤聞言怔了一下,摸著下巴,有些訕訕地笑道:"那姑娘並沒在這裏,而是在景祺閣後面的套院,請小主隨老奴來。"
蓮心奉的是婉嬪娘娘的旨意,雖然於理不合,但給足了銀子,北五所和景祺閣的幾個老嬤嬤都是一並給她放行。
老嬤嬤引著她走到最北面的一間空屋子前,拿鑰匙開了鎖,才轉身賠著笑臉道:"小主要找的人就在這屋裏頭。雲嬪娘娘身邊的人吩咐了,這姑娘犯了大錯,讓老奴好生看管著。小主這便進去說話,切莫耽擱太久才是。"
門推開,一股酸臭氣撲面而來。蓮心皺起眉,還是朝著老嬤嬤頷首,然後取出一袋銀子交給她,"我不會待很長時間,只是勞煩嬤嬤將其他人帶得遠些,我們有些體己話要說。"
老嬤嬤見到銀子,頓時兩眼放光,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處,"小主請放心,老奴明白。"
屋苑裏很黑,窗簾斜斜地掛著,都已經變成了灰黑色。踏進門檻,能看見裏間僅有的一張案幾上灰塵積得老高,案幾旁有張破舊的床榻,外頭搭著一個厚紗帳子,上面掛滿了蛛絲,空氣裏飄散著嗆人的黴味和潮氣。
"玉漱……"
蓮心挎著食盒輕步走進去,瞧見床榻上蜷縮著一個嬌小的身影,蓬頭垢面,手腳裹著被褥,肩膀一顫一顫的。她聽見背後的聲音,先是哆嗦了一下,而後緩緩地轉過身,露出滿是掌印的臉和一雙充斥著驚恐的眼眸。
蓮心瞪大了雙眼,看著面前人兒淒慘的模樣,差點就落下淚來,"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是誰打了你……"
紅腫不堪的臉頰腫脹得老高,哪裏還有半分原來的俏麗模樣。蓮心連食盒都來不及放下,上前扶住她的肩。玉漱模糊著視線看了老半天,才認出來是誰,"哇"的一聲撲到蓮心懷裏失聲痛哭起來。
"蓮心……真的是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蓮心緊緊地摟著她,發現她身上的裙子破了好幾處,露出的肌膚上遍布淤青,手腕上還有幾處紅痕。才幾天的工夫,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被折磨成這樣?
玉漱伏在她懷裏,漸漸哭得累了,肩膀的顫抖慢慢弱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低低的啜泣聲。蓮心撫著她淩亂的發絲,手碰到她的臉頰,玉漱疼得戰栗了一下。
"她們對你用刑了?宗人府還沒有任何判論,怎麼有人敢對你下這麼重的手?"
"我剛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秀女,就算被關在景祺閣裏,也不會有人把我怎樣。可那些老嬤嬤卻讓我給她們端洗腳水,還得給她們洗腳,我不願意,她們就開始打我。"玉漱咬著唇,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蓮心,我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蓮心鼻翼一酸,將她抱在懷裏,"怎麼會呢?你還是秀女啊,還得參加選秀呢。"
玉漱淒楚地搖頭,"在我進宮前,阿瑪就已經恢複了旗籍,這我是知道的。可若是雲嬪她有心針對我,真讓宗人府撤銷了阿瑪的備案,那我冒充在旗秀女的罪名就是定了。到時候一人欺君滿門抄斬,阿瑪和額娘也都會遭到牽連……"
蓮心聽到此,有股苦澀的味道湧上喉嚨。雲嬪哪裏只是針對這麼簡單,不過是借這個由頭引婉嬪入甕罷了。但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因自己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指定他人的生死?而她們這些居於最底層的秀女,就像是卑賤的螻蟻任上面的人隨意踩踏。
"你忘了麼,當初我們說好的,要一起站在太妃娘娘跟前。"
玉漱紅著眼眶,哽咽地道:"倘若不是我巴結蘇公公,那日說不定就輪不上閱看,也就不會碰上雲嬪。這或許就是我的命數,注定沒那個命飛上枝頭。"
蓮心張了張嘴,話到唇邊,卻又全都吞咽了回去。
與其給她虛無縹緲的希望讓她更加失望,不如靜候時機。雲嬪的謀算涉及到皇室公主,若是泄露一句便是滔天大禍,而只要自己能在婉嬪身邊待上一日,景祺閣裏的奴婢就不會再敢欺辱玉漱,再往後便是她也不能預料的結局了。
"你好不容易才進宮來,上天怎麼會忍心就這麼剝奪了你的機會呢?"蓮心握著玉漱的手,安撫地道,"就算為了你阿瑪,你也要撐下去才行。"
時辰已經不早,蓮心將帶來的食盒擱在案幾上,另外還有一些梳妝物什放在外面,一並托付看管的嬤嬤帶進來。玉漱的情形已經很糟,蓮心沒有太多權勢,只能叮囑了那些嬤嬤幾句,許諾下一次會再帶些銀子來犒勞她們,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景祺閣。
隔兩日,蓮心再一次去景仁宮裏謝恩。
婉嬪對她的態度極是不同,當日賞賜了很多首飾,又留她在殿裏用膳。蓮心卻將更多的東西送到景祺閣,婉嬪聽聞後直稱贊她心地善良。而後,更是聽從了蓮心的建議,親自去乾清宮向皇上請旨,要將北五所等幾處修繕一下,作為前朝被廢後妃的居住之地。
皇上原本就想騰出一處地方將那些廢妃妥善安置,李傾婉的提議正中其意,所以不僅准奏,更是予以嘉獎。於是,李傾婉愈加青睞於蓮心,甚至將她留在自己殿裏過夜。
封秀春對於蓮心時常離開鐘粹宮在景仁宮裏留宿的事,抱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其他秀女見了,都豔羨得不行,嘴上卻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玉漱才被關進北五所幾天啊,就有人借著她的勢,巴結、討好她原來的主子去了!"
蓮心回到屋苑拿東西,幾個秀女靠在門扉上,她往左,她們也往左,她往右,她們索性並排站過去擋著地方,就是不給她讓路。
"虧得你平時跟她那麼好,原來也是個虛情假意的主兒。若是玉漱知道你現在見天地往婉嬪娘娘那兒跑,會不會恨自己識人不清呢?"其中一個秀女說完,旁邊的人都跟著紛紛嗤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