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於正 作品 第 58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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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傾婉窩在硬板的床榻上,臉是燙的,耳尖是熱的,身上卻很冷,很像是寒邪侵體的症狀。

畢竟曾是一宮之主,北五所的嬤嬤們不敢像對玉漱那樣對她,但也沒有幾分客氣。打入冷宮的娘娘就是廢妃,從此不見天日,還有什麼好忌憚的?於是連廚房送來的飯菜都克扣了下來,換成自己的膳食,也算是幹淨新鮮,送到了李傾婉的面前。

李傾婉哪裏見過這麼糙的東西?本就憋著一股怒火,一看見這飯食,一揮手,狠狠地將盤盞全部掃到了地上,"這樣的東西能吃嗎?你們當本宮是什麼?來人哪,給本宮統統換掉!"

負責送飯的嬤嬤一見,也來了氣,"呦,還當自己是娘娘哪?不過是個階下囚而已,有得吃就吃吧,不吃的話就餓著,餓死了,倒也省得我們照看!"

李傾婉狠狠一拍桌案,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叮當直響,"你怎麼敢這樣對本宮說話?哪一天本宮出去了,絕對饒不了你……"

那老嬤嬤也不理她,只是吩咐身邊的奴婢將地上的碎瓷片和一攤飯菜拾掇起來,而後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婉嬪娘娘,老奴守著這幾間破屋子都快四十年了,從上一朝到這一朝,還沒見過誰進來之後還能出得去的!你要是想做白日夢,隨便你,只是別打擾老婆子們的清淨。再吵嚷,婉嬪娘娘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就要承受不住了!"說罷,深陷的眼睛裏透出一絲陰鷙的狠意。

李傾婉不禁打了個寒戰,只感覺有股冷意從腳底一直躥遍全身,徹骨地寒涼。

外面的天已經暗沉下來,入夜了,夏暑炎炎,北五所裏只有一片吵鬧的蟬鳴。因為李傾婉之前打碎了午膳,看守的嬤嬤們便連晚膳都沒再送來。院中樹葉簌簌地飄蕩,飄落無數的種子落在天井裏,鋪了密密匝匝的一層,引得鳥雀爭相來啄食。

幽靜的夜裏,李傾婉坐在破舊的床榻上,抱著雙膝,仰頭望著天際的一輪明月——烏黑長發不綰不束,柔柔地鋪了一肩。淡淡的月光順著西窗照進來,在她的周身蒙上一層煙白的光暈,宛若隨風而去的謫仙。

歲月如斯流轉,不知不覺三年了。此時又迎來一個錦繡之季,紫禁城裏到處姹紫嫣紅、芳菲爭豔,那些新晉的秀女個個冰肌玉骨、月貌花顏,有條不紊地准備著待選。很快地,偌大深宮裏就會迎來一撥新的主人。

還記得三年前,她也是坐著馬車被送到那巍峨的宮門前,由近侍大太監領著走進這曾在夢中回轉過無數個夜晚的皇宮。目之所及,雄偉恢弘的乾清宮是那麼神聖而莊嚴,如日之升,仿佛矗立在一片金光燦爛的金輪中。

她因為家世顯赫,進宮不久就被封為貴人,第二年晉封為婉嬪。之所以升得這麼快,並非因為得寵,而是因為自己生下了皇家的第一個公主,母憑子貴。而皇上一直坐在那麼遠的暖閣裏,細算下來,每月想見一面都難。哪裏看得見自己有何絕世之姿,又哪裏會有什麼懷戚之情。

夜很靜,李傾婉伏在雙膝上,眼角有些濕潤。這時,門廊裏驀然響起的腳步聲傳入耳畔,她緩緩地抬頭望過去,在門檻外站著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手裏提著燈籠,光線幽幽。

"從一宮之主淪落到北五所冷宮裏的廢妃,這滋味不好受吧?表姐……"來人穿著赭色的旗裝,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燈籠,揭開鬥篷的帽子,露出一張俏美麗顏,赫然竟是鐘粹宮新一屆的待選秀女——徐佳·襲香。

她喚李傾婉為表姐,床榻上的人卻並未有何異議,只眯著眼看了她好半晌,"你怎麼來了?"

李傾婉早就知道宗親裏有個妹妹進宮來選秀,即便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進了宮後也算是同氣連枝的心腹。然而自從襲香進宮至今,絲毫不見李傾婉有任何的幫襯和照應,反倒是一再對鐘粹宮裏的其他秀女表示出親和來。

風中夾雜著淡淡的皂莢香氣,襲香看到李傾婉僅著一件雪白中衣,下頜微仰著,長發垂墜在臉頰兩側,雙眸含淚,端的是我見猶憐。明明虛長自己幾歲,然而歲月並未在那容顏上留下任何痕跡,可真是讓人羨慕得緊。

"我聽說表姐你進了冷宮,可是托了好些關系才得以進來的。"

李傾婉眉頭微蹙,眼神有些冷了,抱著雙膝涼涼地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吧,以後也別再過來。"

襲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哼笑出聲,"表姐,你是不是瘋了?"

她尚且是她的表妹,挑禮物時,有價值連城的舞衣卻不給她,有任何親近的機會也不待見她。現在她遭了難,那些曾經受過她恩惠的人都不見了,只有她這個表妹仍舊有著惦念之心,千方百計來北五所探望她,她居然連個好臉色都不給自己,怎不讓人氣憤至極!還是說,她已經心灰意冷、自暴自棄了?

"表姐進宮的時候我還很小,不過我清楚地記得表姐手上有一顆紅痣,阿瑪說,給表姐算命的術士曾講過,這顆紅痣只有大富大貴的人才會有。"襲香眸色涼薄地看著李傾婉,唇畔一點嘲諷,"現在看來,那些也不過是術士的無稽之談。"

李傾婉下意識地摸了摸手上的紅痣,"族裏一切可都好麼?"

"原本有表姐這個貴嬪在宮裏鎮著,是族裏一樁光耀門楣的事,自然有很多人得以封蔭。而姨父又是堂堂的一介知府,族裏可都是榮光得緊呢!"襲香說罷,眼睛裏透出一絲哂然。多麼可惜,現如今宮裏的這面大旗倒了,昔日的榮耀變成了今時的恥辱,想來倘若族裏的人得到消息,必是要跟姨父一家劃清界限。

李傾婉望著西窗外的院落有些出神,片刻才淡淡地問:"看也看過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時辰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

襲香喉頭一哽,面上有些掛不住,氣得跺了跺腳,"表姐怎麼這麼不識好人心?"

李傾婉眼底瀉出一抹哂笑,搖頭再搖頭,"你能過來,好心談不上,探聽消息才是真的吧?我雖然是一介廢妃,但好歹在宮裏待過幾個年頭,又曾經得寵。你那麼想進宮,必然想通過我了解宮裏面的一些事、了解皇上的一些事,我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消息源。然而我也跟你阿瑪說過,像你這樣的性子並不適合待在這裏。"

襲香被說中心事,有些難堪地咬著唇,目光裏卻充斥著不甘,竟脫口而出道:"論長相、論家世,我有哪一點比不得表姐?憑什麼不能進宮?"

李傾婉的阿瑪的確是知府,可她卻不是嫡出的女兒。自己則不同,自己不僅是上三旗的貴族,更是長房長女。說起來,比她李傾婉還矜貴著幾分呢!

"你或許覺得委屈,可只憑著你尚未博得品階,就敢肆無忌憚、囂張跋扈的行徑,我敢說,你並沒有那個命在宮裏待下去!"李傾婉說完轉過頭來,眸色幽幽冷冷地看著她,"你可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是皇宮。宮裏面最忌諱的就是勾結,你偏偏拉幫結夥,專門以欺負其他秀女為樂。你知道那些秀女裏面,哪個是在宮裏有後台的?倘若不是我暗中護著你,說不定等不到篩選出宮,你的小命就交代了!"

鼻息間的潮氣有些淡了,或許是待得太久,已經聞不到那股嗆人的酸臭味道。襲香此刻瞪著眼睛沒有反駁,然而眼底卻含著不以為然的神情。

李傾婉歎了口氣,本來多說無益,然而事到如今,不妨跟她講得更明白些,省得將來沒有了自己的照拂,她在這後宮裏面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