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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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額娘之前是怎麼教你的?"

"額娘說,要等雲嬪姨娘轉過身去我才能掉進水裏。但那水太深了,我害怕……"

屏風後靜了一瞬間,然後響起小女孩兒低低的啜泣聲。蓮心再也演不下去了,扔掉手裏的皮影兒,有些心疼地摟住嚶嚶哭泣的小公主。

皮影戲尚未演完,然而一切都已經足夠。雲嬪側首站在那身著明黃色九鳳鴟吻宮裝的老婦跟前,垂首道:"皇額娘,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雲兒就算被婉嬪姐姐算計,自認倒黴便是了。大妞兒卻是皇家血脈,又是宮裏唯一一位公主,婉嬪姐姐實在不該拿親生骨肉的性命,作為陷害異己的籌碼。"

勤太妃的臉色已經很難看,擺手讓身後的嬤嬤領著屏風後面的小公主出來,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問道:"告訴皇祖母,剛才你演的那出皮影兒戲,是早前編排好的,還是果真曾經發生過的?"

小公主剛剛哭完,用手揉著紅腫的眼睛卻不說話。

武瑛雲笑了一下,彎下腰,聲音輕輕,"大妞兒,你看到牆上的那些畫像了麼?可都是先祖呢,還有太祖爺爺。"武瑛雲指著其中一幅畫像,"大妞兒雖然沒見過他們,但他們可都在天上看著大妞兒呢。如果大妞兒說謊話,太祖爺爺可是要懲罰大妞兒的!現在姨娘問大妞幾個問題,要老老實實回答姨娘啊!"

小公主瑟縮了一下,而後怯怯地點頭。

"那天你在花池邊上,為什麼會掉進水裏?"

"額娘說,到時候要我自己跳進去,然後跟別人說是你推我下去的……"

"那為什麼後來沒說呢?"

"因為姨娘把我救上來了,額娘很生氣的……"

抽氣聲在身側驀地響起,勤太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好半晌也沒緩過來,"這個婉嬪,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想出這麼狠毒的詭計!"

武瑛雲讓身邊的奴婢先將小公主帶下去,然後扶著勤太妃的胳膊,道:"皇額娘息怒。婉嬪姐姐怕是一時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等可怕之事。小公主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深得皇上喜愛,再怎麼的,她也不會真的想要小公主的命啊……"

"正因為是她自己的孩子,才可見那賤人的毒辣和可怕!"勤太妃咬著牙,恨恨地道,"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出來的?要是她什麼時候再發狠心,我孫女的命豈不是堪憂?來人啊,這就擬旨,景仁宮婉嬪嫉妒成性、殘害小公主,不配再當一宮之主,即日起移居冷宮,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皇額娘,就這麼處置婉嬪姐姐,皇上那邊兒恐怕難以交代……"

勤太妃一甩袍袖,冷哼道:"不過就是一個妃嬪,品階尚且算不得尊貴,再加上這兩年是看在她是大妞兒的親生額娘的分上,才給她些臉面,皇上還未必會放在眼裏。哀家這邊貶謫了她,倒要看看那賤人進了北五所,還能怎麼折騰!"勤太妃說完,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欽安殿。

直到那一行人走得很遠,蓮心才從屏風後面出來。武瑛雲此刻就站在門廊裏,輕媚的陽光照射在她的側臉上,閃爍著炫目的光暈。她半眯著眼,眼底充斥著志得意滿的興奮和報複後的快感,兩種情緒互相排斥,在眼底翻滾、撞擊,最後互相交融。

"明日,玉漱就會從景祺閣出來,到時候你可以去看她。"一個出來,一個進去,以一個後妃換一個秀女,不是很劃算麼?

蓮心沒說話,只是朝著她伸出手,手心裏躺著一只纏枝紋飾的瓷瓶。武瑛雲看出這正是自己交給她的東西,不由得驚詫道:"這瓶藥你沒給小公主服下?"

"奴婢在家時曾跟著郎中上山采藥,因此粗識藥理。娘娘這藥對大人身體無害,但若是被稚齡孩童誤食,輕則思緒混沌,重則即會失去心智。娘娘當初跟奴婢說不會害小公主,這藥奴婢無論如何都不敢下……"

"你!"武瑛雲有些氣急地瞪著她,沒想到蓮心竟然會私自做主。但只是一瞬間,她忽然又笑了,眼睛裏透出一絲悲憫和薄涼,"她的額娘已經被打入冷宮,你以為留下來的一介孤女,在這後宮裏邊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麼?"武瑛雲淡淡地望著園內的花樹,"你認為自己救了她,其實你卻是害了她。要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心智,也許不會快快樂樂地長大,卻不至於丟了性命。然而從今往後,小公主就會成為宮中妃嬪互相爭搶的一塊肉,無論是誰搶到手裏都不會很長久。你認為作為這塊肉的小公主,就算留存下來還會是完整的麼……"

皇家血脈如何,孤女又如何?後宮是皇上的後宮,卻也是有著無數女人的地方——現如今,皇後娘娘撫育三位皇子已然吃力,哪兒還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兒?幾位太妃身子又不好,挑來挑去,還是要找其他妃嬪的,宮裏這個地方,誰會真心待著誰?失去了額娘的孩子,就像是要經曆風吹雨打的小草兒,任人欺淩和踩踏。

看到蓮心露出複雜而哀慟的神情,武瑛雲臉上的笑意更濃,"你知道麼?你的做法又幫了本宮一個大忙。因為估計沒錯的話,小公主的第一任養母就會是本宮。本宮一定會好好待她的,畢竟她的額娘是本宮一手推倒的,現在輪到她,本宮怎麼會不好好照顧呢?"武瑛雲挑起唇瓣,眼底流轉著嫵媚和妖嬈。一脈脈香韻,一脈脈芳魂,宛若罌粟花開,浮起的都是殘忍的氣息。

八月二十,婉嬪李氏傾婉,謀危公主,惑亂是修,謫入北五所冷宮。

八月二十一,稚子年幼,憐其未在母側,因知雲嬪武氏瑛雲,清靜專一,通達知禮,德行光明,擢命掌攬撫養之責。

兩道召命都是從壽康宮下的,並事先請奏過乾清宮,經皇上允旨方才施行。

李傾婉做夢都沒想到,是自己的女兒將她送進了冷宮。更沒料到的是,自己剛剛參加完秀女的閱看,正坐在景仁宮裏翻看簿冊,以准備隔日的選核事宜,就被沖進殿來拿人的侍衛扣了起來。

僅是第一道詔命已經讓宮闈嘩然,等到第二道詔命來後,宮裏專程到鹹福宮拜見的妃嬪一時不斷,正殿的門檻險些都被踩爛。

這就是花在時,人在勢。景仁宮曾經是東西六宮算得上尊榮的地方,此刻卻是門可羅雀,一派蕭瑟淒涼。殿內負責打掃的奴婢都不知所終,原本規整的大殿猶如暴風過境,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奴婢拿著簿冊核對一應物什,卻都是要拿出去銷毀的。主子已經失勢,用過的東西也就沒用了,再奢華名貴,一旦沾了晦氣都會被棄如敝屣。

北五所經過前一陣的簡單修葺,已然整齊了很多。這修繕的旨意還是婉嬪自己跑到暖閣請下來的,剛剛過了沒多久,她自己就住了進去,當真是諷刺得很。

空曠的四合院裏,風一吹涼颼颼的,正值暑熱的季節,太陽再毒辣都曬不到屋裏來,然而流動的氣息卻是又悶又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