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和玉漱雙雙斂身稱"是"。
等盼春一步三搖地走開,玉漱撿起其中一張白紙,拿在眼前晃了晃,不由問道:"這些紙又噴香水又是熨的,到底是派什麼用的呀?"
其中一個宮女看了她一眼,笑著搖頭道:"連這你都不知道?這些當然是皇上和主子們的手紙了。"
玉漱駭了一跳,下意識地扔開,那雪白的紙張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其中一個正在噴灑香水的宮女見狀急忙撿起來,而後又狠狠瞪了她一眼,"這些紙都是內務府的銀子,數量都是既定的,等噴灑好了還得數出來。知不知道缺一張,會罰我們重新噴灑多少?不會做,就別在這兒礙事!走開、走開!"
玉漱臉上掛不住,就想上前跟她理論,蓮心拉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幾位姐姐,我們兩個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請你們不吝賜教,我們定會盡心做事。"
那宮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跟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色,拿起其中一張,意味不明地笑道:"要教可以啊,但你可是要看好了!就像我這樣,先把水含在嘴裏,然後均勻地噴出去,再然後……"宮女嘴裏含著一口水,舉著白紙卻是猛地轉頭,朝著蓮心和玉漱兩個人噴了出去。水花四濺,悉數都噴在了兩人的臉上。
玉漱抹了把臉,沖上前怒道:"你幹什麼?"
"哎呀呀,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來,讓我給你們擦擦。"那宮女說完,拿起手上的白紙就往玉漱的臉上擦,剛被烤幹的紙很硬,那宮女的下手極狠,玉漱來不及閃躲,白紙蹭在面皮上,幹裂的觸感即刻將白皙的肌膚劃出一道道紅痕。
"啊,好痛——你住手!"
玉漱胡亂地揮手,一把推開身前的宮女,臉上火辣辣地疼。剛想發作,就見那宮女拿著手裏已經揉得破爛的白紙,道:"糟了遭了,這可是禦用的紙。盼春姑姑說了,倘若是糟蹋一張就要罰做一萬張,看來今天的活得你們倆幹了。姐妹們,我們走。"她說完,將手裏的東西一甩,大搖大擺地往外走。其他人見狀,都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跟著走了出去。
"喂,你們別走啊,你們回來!"玉漱忍著疼,氣得在後面直跺腳。眼看著她們走得一個不剩,目光落到石桌上擺得高高的一摞子白紙上,那麼多,光靠她們兩個人怎麼做得完?玉漱咬著唇,不由紅了眼眶,"這些人怎麼這樣呢?我們又沒得罪她們……"
蓮心歎了口氣,拿出巾絹輕輕擦了擦她的眼睛,玉漱的眼角處被白紙劃出了兩道血痕,剛碰到巾絹,就疼得她齜牙咧嘴。蓮心溫言道:"這裏是辛者庫,曆屆戴罪之身所待的地方。我們是下五旗的秀女,而她們卻是下五旗的包衣奴婢,原本就存著幾分抵觸和敵意,往後我們在這裏怕是要舉步維艱,你……可能撐得下去?"蓮心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錯了,並沒問玉漱的意思,就替她擅自做主。或許被逐出宮闈是一個相對較好的選擇,起碼不會平白受氣、吃苦,更不用去面臨將來莫測的命運、渺茫的前路。
"說的什麼傻話?這次的事說不定就是我連累了你呢……"玉漱抽抽鼻子,硬是擠出一個笑臉,"反正我是不會出宮的,北五所那個鬼地方我都撐過來了,這區區的辛者庫又算得了什麼?不記得了麼,我們曾經約定好,要一起站在太妃娘娘的跟前。你有你要等的人,我也有我要完成的心願啊。為了阿瑪,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蓮心眸間透出一絲暖意,輕然頷首。
涼風順著兩道夾苑吹過來,將雪白的紙張吹得嘩嘩作響,那銅爐裏的炭火正旺,灰燼飛落,宛若一只只黑蝶翩躚而舞。
兩個少女雙雙落座,學著剛才看過的手藝,拿起其中一張開始在上面噴灑香水。小院兒裏很靜,只剩下風聲和花葉飄蕩的簌簌聲。天邊的夕陽已然西墜,溫暖的橘色光暈投射在地面上,將兩人的影子拖拽得老長。
玉漱捧著白紙,迷離著眼睛,就這樣輕哼起歌來,"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
四周靜謐悠然,蓮心彎起眼角,輕啟檀唇,不由接了下去,"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
蘇培盛此刻正領著小太監從苑外走過,像這種地方,堂堂一個殿前領侍自然不會常來,然而此時卻是來探看一個昔日帶過他的老太監。經過朱紅宮牆,裏面傳出來的一道清韻嗓音,不由得讓他頓住了腳步。
駐足的一瞬間,身邊的小太監已經招來了管事盼春。蘇培盛臉上沒什麼表情,用目光示意過去,"她們是新來的?"
盼春點頭哈腰地道:"沒錯,是剛剛從鐘粹宮那邊送過來的。聽那邊的奴婢說,是本屆待選的秀女,因為得罪了雲嬪娘娘,罰到奴婢這裏做兩個月的苦力。"
蘇培盛的視線從苑中兩個少女的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認出其中一個正是當初托自己排名序的秀女,卻可惜終究沒能登上去。而後他的視線又落到另一個秀女的身上,這一看,卻再也移不開目光,不禁咂著嘴道:"倒是人間絕色,只是可惜了……"
"就是,奴婢也知道閱看不會持續很久了,她們這一罰就是兩個月,想來就算雲嬪娘娘消了氣,也沒有任何前途可言了。更何況進了辛者庫,能不能出去都是兩說了。"
盼春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包銀子塞給蘇培盛身邊的小太監。這位內務府大總管平素沒別的嗜好,貪財倒是眾所周知的,雁過拔毛不過如是。盼春懂得規矩,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蘇培盛斜著眼睛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道:"盼春姑姑倒是很通透,那咱家便多說兩句了。咱家看那兩個丫頭不像是薄命的相,你倒要好生照看著了,說不定哪天就能成為你的登天梯呢!"
盼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是一陣將信將疑。
蘇培盛不再耽擱,撣撣袍袖折身離開,盼春笑吟吟地在後面斂身,"奴婢恭送蘇公公!"
等蘇培盛前腳剛走,盼春後腳就跨進了院門。來到玉漱和蓮心身前,雖然還帶著初時的不屑和鄙夷,眉梢眼角卻染上了淡淡笑意,"那些賤婢可真是有夠刻薄的,好歹你們也是待選秀女,竟敢將所有事都推到你們身上。行了,你們先去休息吧,這裏我自會安排別人。"盼春說罷,就吩咐身後的奴婢去將那些宮女捉回來。
玉漱和蓮心對視一眼,對她忽然改變的態度都甚是驚詫,然而這樣的命令無疑省去了太多麻煩,兩個人都如蒙大赦。謝過之後,拿著包袱去東苑的屋苑安頓下來。
徐佳·襲香沿著朱紅的宮牆慢慢走著,身邊沒跟著任何伺候的奴婢。按照規矩,宮內不能單人獨行,一定要兩個人並排而走。至於後宮妃嬪,出行要講排場,更不曾有獨自行走的情況發生。她一路走一路輕步輕腳的,生怕驚動了旁人,更怕碰見什麼熟悉的面孔。
等拐過一個彎,北五所成片的敞殿出現在眼前。裏面負責看守的嬤嬤都識得她,也不多言,收了銀子,即刻讓開了路。
能來這裏探望的人不多,負責看管的都是一些清貧的老奴婢,能得一份收買是一份,誰也不會多嘴一句,而自斷了財路,否則,往後誰還敢來這裏呢?見不得人的貓膩,恰好就是斂財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