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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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香輕車熟路地來到最裏面的一間屋子,推開門,一股潮氣撲鼻而來,她依然嫌惡地蹙了蹙眉。

李傾婉拄著胳膊半坐在炕桌前,面前擺著一盤棋,黑子先行,卻被白子領先一籌。她端著下頜,正細細琢磨著,連襲香跨進門檻都沒察覺到。

屋裏面的布置已經煥然一新,雖然比不得景仁宮寢殿裏的奢華和綺麗,但比起剛進來時,卻不知道舒適多少,窗幔和床簾都是新換的,被褥也墊厚了幾層,玻璃罩窗被擦得很幹淨,桌案上的粗瓷茶具也很幹淨,香茗悠悠,聞著那味道倒是不賴的新茶。

"此時此刻,表姐還有心情在這裏下棋,可當真是悠閑得很啊!"襲香輕咳了一嗓子,將帶來的食盒放下。

"此時此刻,正是下棋的好時候,不是麼?"李傾婉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手中白子落下,啪的一聲,整盤棋瞬間就活了起來。

"表姐這麼悠閑,卻不可憐我這個表妹,為了表姐的事情在外面費盡了周章!"說起來,這裏的東西,全部都是自己花銀子買通了管事嬤嬤換掉的。姨父在家中雖聽說了事端,卻並未出手搭救,倒是她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事事親力親為。

"有所圖,就要有所付出,我可沒求著你啊!"

襲香的臉色一滯,訕訕地笑道:"是、是、是,我的好表姐,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李傾婉半挑起唇角,將手裏的黑子丟進棋盒裏,抬眸看她,"瞧你這個表情,交代你的事情看來是都辦成了?"

襲香點點頭,臉上透出幾分得意之色,"我按照表姐說的,都一一辦妥了。表姐當真是神機妙算,那個蓮心果真領著雲嬪來鐘粹宮搜查了。當時若不是早有准備,真要將自己搭進去。"

李傾婉一笑,"那丫頭很聰明,心性又極佳,能想到方法為自己脫罪是必然的。只不過單靠一己之力又涉世未深,不太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襲香聞言,冷哼了一聲,"依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否則怎麼還會將自己弄到辛者庫去?當初她曾串通婉嬪來害你,僅是罰進辛者庫,覺得都便宜她了。倒是表姐,怎麼反倒是幫著敵人說話?"

李傾婉不鹹不淡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這便是你欠缺的地方。要欣賞你的對手,取其所長補己之短,才能更進一步。不過才短短幾日,不得不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說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可惜那個蓮心最初是跟武瑛雲站在一起的,否則若收歸己用,倒不失為一個可造之材。比起眼前這個莽撞又自以為是的表妹,真是好太多了。

"自從表姐跟我說,在宮裏要夾起尾巴做人,我可是一直都很收斂。"襲香不知道她的心思,獻寶似的道。說完,捏著裙裾,有些赧然地又道,"我為表姐做了這麼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表姐才肯教我接近皇上的方法啊?"

李傾婉捏著茶盞的手一頓,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我的表妹,才做了這麼點兒小事,就想讓表姐我掏出家底兒了?"

"可表姐已經被打入冷宮,能不能出去還……"襲香急急地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才反應過來,趕緊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李傾婉卻絲毫不以為意,臉上笑意更濃,"打入冷宮又如何?別的人我不敢說,如果是我,就一定會走出這裏。"

她一直有個最大的籌碼——本朝,愛新覺羅家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公主,是她的女兒。族裏一直有母憑子貴的傳統,就憑這一點,皇上也好,太妃娘娘也好,都不會當真關押她一輩子,畢竟生身之母沒有人能夠代替。

襲香不懂她從哪兒來的自信,又不好發作,只得暗自吞下不甘和慍怒,咬唇道:"那……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李傾婉望著窗外那棵已經有敗相的槐樹,目光淡淡,"你現在能做也是務必要做的,就是當好你的秀女。因為只有通過閱看,才能真正進到內宮裏來,我也才能真正幫到你。"

因為盼春將活計又推給其他宮女的事,蓮心和玉漱徹底成了辛者庫裏被擠對的對象。未至晚膳,飯堂裏的米飯就都被吃光了,只剩下一星半點的菜湯,還都是別人吃剩下的,盤子裏除了沙子就是泥。蓮心拿著飯勺,對著空空如也的木桶,怎麼都盛不滿一碗飯,不由苦笑著搖頭。玉漱則是賭氣地扔掉碗,坐在長板凳上用筷子戳著盤子裏的殘羹剩菜出氣。

"看來今晚要餓肚子了。"蓮心將瓷碗放到水缸裏舀了些水出來,就著月光一看,就知道不能再喝了。倒不是因為這水有什麼味道,而是上面飄著一層葷腥。

"簡直是欺人太甚,我找她們去!"玉漱忍不住了,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案上,起身就往屋苑裏走。此時此刻,宮女們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她們兩個人走進來,又閃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躺在通鋪上一動不動。

玉漱左看右看,怎麼也沒瞧見一處空置的地方,不由怒道:"喂,床鋪都讓你們占了,我們兩個睡哪兒啊?"

"辛者庫可不是鐘粹宮,高床軟枕、錦衣玉食,你們自己不會看麼?這麼寬敞的地兒,哪有位置就睡哪兒唄。還來問我們!"一個宮女說罷,其他人紛紛捂唇看熱鬧似的笑。

"我們的包袱呢?"蓮心掃視了一圈,發現剛才放在屋裏的東西都不見了。

玉漱聽到她的話,才想起來缺了什麼,環顧四周,猛然在西窗下面的一塊小空地上發現了她們的包袱,包袱上面還赫然印著鞋印子,明顯是被踩過了。而那僅有的能夠屈居的小空地旁邊的牆角還破了個窟窿,兩人不由都愣住了。

"這地方破了,萬一下起雨來,怎麼睡人啊?"

這時,其中一個宮女翻了個身,涼涼地接住了玉漱的話,"這跟我們有什麼關系?地方就那麼一處,你愛睡不睡。"

"就是,你們不是把姑姑伺候得很好嗎?要不去她那兒蹭地兒住?"

玉漱死死攥著衣角,心裏的怒火噌噌往上躥。然而事到如今,她也認清了現狀,初來乍到,一定是要被欺負的。於是她邁著大步走過去,氣哼哼地往地上一坐,"反正今晚上沒下雨,就不信這破地方待不了人。本姑娘還就睡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