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於正 作品 第 68 頁 / 共 7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蓮心瞧著她的舉動,心裏微苦,也跟著坐了過去。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其他人看也不看她們一眼,蓋上被褥,倒頭就睡。

就在這時,盼春忽然走了進來,瞧見坐在地上的兩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瞪了一眼通鋪上裝睡的那些宮女,沒好氣地道:"那麼大的地方,橫躺著作死啊?還不趕緊將位置騰出來。"

宮女們噤若寒蟬地爬起來,再也不敢借故磨蹭。

盼春一直看著她們將地方拾掇好,才將目光投向地上的蓮心,招手道:"你跟我來。"

辛者庫外,那一抹清俊的身影已經等候多時。

盼春帶著蓮心走到兩間毗鄰的小亭處,即刻朝著那人斂身,卻並不敢多說一句,只是用難懂的目光看了蓮心一眼,就告退了。

風吹散了一些潮氣,那股發黴的味道也不再濃重。蓮心早已換上了一件粗布單衣,外面罩著灰色的褂子,此刻連發髻都沒梳,顯得有幾分狼狽。那日在玄穹寶殿裏的情景還曆曆在目,短短半月卻已變成了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形。蓮心並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不免生出幾分尷尬,攥著裙角低著頭,不知該如何開口。

片刻後,一抹歎息聲在頭頂響起,轉瞬,她就被擁進一個溫熱而結實的懷抱。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發頂,鼻息間到處都充斥著他身上好聞的熏香味道。蓮心怔怔地被他抱著,須臾,感覺他將頭深深埋進自己的頸窩裏,兩片薄唇隔著輕薄的衣料觸碰到肩上的肌膚,驚得她連呼聲都忘了喊出口。

"對不起……"一句極輕極淡的話,在耳畔悶悶地響起。蓮心的臉頰漸漸浮起一層紅暈,聽見他沒頭沒尾地這麼說,卻是不甚明白,未等開口,他就貼在她的耳側,帶來一抹濕熱的氣息,"都是我不好,竟然讓你陷入這麼危險的境地……如果不是我執意讓你進宮,就不會日日想見不得見;如果不是讓你走進這座染缸,你便不會看見那些肮髒、醜惡、狠毒……從你進宮那一日起,我就從未停止過後悔,而現在竟還是讓你受到了傷害。"隨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那攬在腰身上的手就越加收緊,仿佛要將她嵌進身體裏。

蓮心任由他將自己緊緊鎖在懷中,眼眶卻是紅了。經曆過的那些辛苦和委屈,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一並如潮水般朝著她洶湧而來。如此苦澀,卻帶著一絲絲的甘甜,像是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噴薄而出。

明明是她的錯,說好要在閱看中相見,以珍珠為信物,結白首之約,她卻因一步踏錯,走到這步田地。辛者庫兩個月之期,倘若她不能熬下來,倘若屆時已經錯過閱看之期……

"我不會讓你在這兒待很久。"允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放松了一些摟著她的力道,輕輕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裏。

"可如果我不能在閱看中脫穎而出呢?"蓮心抬眸,紅著眼睛看他。

待選秀女諸人,無論是品貌技藝還是才學家世,太多都是翹楚。倘若她不能通過閱看,就會像那些篩掉的少女一樣被送出宮外。

允禮在她的額頭印下輕輕的一個吻,清淺瞳心,眼底含著淡淡的溫柔、淡淡的疼惜,像池水中被拂碎的月光,"你是我定下的人,無論身份,無論地位……"

院裏的花樹在風中簌簌抖動,幾片花瓣輕輕飄落在地上。已是芳菲荼蘼之季,花事將盡,比起昨時,晚風似乎也跟著變得更涼了。這一天,院裏的幾處槐花,竟是不知不覺都凋零了。

……

壽康宮裏的熏香還暖著,添香的奴婢拿著小火箸將爐火熄滅,然後將香餅撚碎了撒了進去。

允禮撩開垂花門前的紅呢子軟簾,瞧見那一抹明黃鳳紋的身影,就站在桌案上一盆巨大而綺麗的紅珊瑚盆栽前,他輕步而至,端端請了個安,"額娘金安。"

勤太妃轉過身,一看見身後的人,隨即露出慈和的笑容,"怎有工夫上額娘這兒來,聽說前個兒皇上將國子監的稽查事務交給你了?"

"什麼都瞞不過額娘的眼睛,皇上對兒臣極為信任。"

勤太妃吩咐奴婢將珊瑚盆栽端下去,而後坐在敞椅上,"就算皇上對你信任,也不能仗著身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見什麼人就見什麼人。事先是不是得想清楚,究竟這人是不是你能見的。"銅爐裏劈裏啪啦地燃著火炭,四角鎮著的是冰庫裏的冰,散發出來的溫潤香息,使得整座宮殿都不至於太燥。勤太妃說罷,端起杯盞吹了一下茶末,頭也不抬地問他,"你去過辛者庫,對麼?"

允禮扶著桌案上的一方硯台,"額娘都知道了……"

勤太妃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不禁怒道:"真是越大越不像話,那樣的地方,是你一個堂堂王爺能去的麼?你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可額娘既然能知道,就代表這宮裏面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是為了個女子,額娘看你是昏了頭了!"

允禮低沉著嗓音道:"兒子以為額娘並不反對。"

"額娘是不反對,可事有輕重緩急,你怎麼變得如此拎不清?"

"老師的事,兒臣一直在想辦法從中斡旋。倘若皇上心意已定,就算我娶了嘉嘉,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挽回老師的命。更何況婚姻之事,並不是用來做交易的。"

允禮想起在天牢中,跟阿靈阿的一番對話。皇上登基之時,恐其落得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名聲,讓朝中老臣對奪嫡一事一律三緘其口。然而老師性情耿直,每每政見不合都會力爭到底。這次因為兩江巡撫貪贓一事,看出皇上有意偏袒,氣急之下拿出當年奪嫡的事情來說,結果惹得龍顏大怒。倘若皇上這次是有意借此殺雞儆猴,前景則是堪憂。怎麼能是聯姻沖喜,就能解決問題的呢?

勤太妃啪的一聲將茶蓋扣上,生氣地道:"就算不是因為阿靈阿的事,你也不能娶一個毫無身份背景的嫡福晉!"陽光投射進來,勤太妃將手裏的茶杯放下,歎道,"記得額娘曾經跟你說過,如果你喜歡她,她又真心待你,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然而卻不是嫡福晉的位置。你要明白,皇家的孩子,有哪個的婚姻是靠自己來做主的?就算是皇上,也不是想娶誰就能娶誰的,這裏頭有著多少利益牽扯、多少權勢捭闔。莫說是一介四品典儀的女兒,就算是封疆大吏的女兒,能不能坐上你果親王府嫡福晉的位置都要掂量掂量,更何況現在還是一個戴罪之身!"

允禮閉上眼睛,"兒臣並不在那個權力核心範圍之內,就算是當年的奪嫡之爭,也有八哥肯為心愛之人拋卻家世、不計地位,不是麼……"

"可你難道忘了老八的下場麼……"勤太妃看著兒子,輕歎了口氣,"情深不壽。更何況,如果她果真在意你,又怎麼會輕易置自己於那樣的境地?難道她不知道,一旦將來你要娶她,會遭受多大的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