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香走出鹹福宮時,剛剛過了巳時。原本是要留下一起用午膳的,但有太監傳召,皇上隔時要駕臨,她便識相地起身告辭,任憑武瑛雲如何婉言相留,都執意要走。
鹹福宮裏的奴婢一直將她送回到鐘粹宮裏,為的就是讓其他秀女瞧見,作為一種宣示,她徐佳·襲香不僅通過了閱看,在安排進禦期間,更是雲嬪娘娘身邊的人,誰若是與她為敵,便是跟整個鹹福宮過不去。拋開那些已經通過閱看的人不言,很多仍在待選的秀女卻是對此十分驚詫——徐佳·襲香是鐘粹宮裏出了名的不討喜,性子蠻橫潑辣又不懂得逢迎討好,怎麼就忽然攀上雲嬪的高枝兒了呢?
然而經此之後,那通往至高無上的品階和權力的道路,仿佛就已經擺在面前,只消她伸出手去輕輕一摘,別人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就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封秀春顯然是嗅到了一絲氣味,這兩日頻頻讓宮裏的老嬤嬤過來教導,言傳身教的內容都是如何進禦皇上、關於床笫之間的。襲香還是未經人事的少女,雖然進宮前在家中也學過一些,但此時這些老嬤嬤面無表情地教著一些令人臉紅心跳的事,還是讓她緊張得難以安眠。
這樣在三日後的一個黃昏,敬事房的太監忽然過來傳召,今夜由徐佳·襲香侍寢。
負責傳旨的太監年紀不大,名叫嚴福,卻是敬事房裏的老人兒,直接隸屬於內務府掌領,是殿前大領侍蘇培盛的心腹之人。他只是來傳旨,而後便會有專伺的宮人來為她做精心准備,再由敬事房的太監用轎子抬著她,一直送到乾清宮寢閣裏。
襲香親自道謝後,恭恭敬敬地給了他滿滿一袋裝著金子的繡袋。嚴福捧在手裏掂量了一下,臉上即刻就笑開了花,"這是哪兒話說的,奴才只是捎句話,襲香小主可真是太客氣了!"
"公公只是一句話,卻決定了旁人的一世錦繡。沉是如是,浮亦如是,豈不是金玉良言一字千金呢。"
嚴福笑容可掬地看著她,眯縫的小眼睛裏精光一閃而過,"襲香小主心思如此通透,又兼天生麗質,對奴才們也是這般體恤,想來是要有大作為的!"
襲香愈加謙恭,此刻若是換作他人,早已心跳如擂鼓,惶惶不安地坐在屋苑裏,緊張又焦急地等待著伺候的奴婢前來。哪像她,只是陪著嚴福客套,最後更是將他一直送出門去。
此刻已夕陽西墜,襲香站在朱紅的門檻前,遠遠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另一邊,已經有一行隊伍逶迤而來,襲香的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九月初三,宮中頒下一道擢命:鐘粹宮待選秀女、正白旗徐佳·襲香麗貌姝容,達情通理,明言驕恭,恂恂自效,特此冊封為貴人,取字"謙"。
這道旨意,據說是幾位太妃聯名保下的,其間更有雲嬪的青睞和支持。徐佳·襲香初入宮闈,便能得到諸方力薦,倒是甚為難得。又因她跟雲嬪相交甚篤,特地擢她遷入東六宮之一的長春宮,剛好與鹹福宮隔著一道宮牆,其間無論忙閑,日日膩在一處,兩人好得竟似親姊妹一般。
"自從妹妹來了這裏,可是為本宮省去了不少煩心事。"武瑛雲閑坐在敞椅裏,她面前的梨花木雕花方端石桌案上擺著各色果盤,盛著的香橙一瓣瓣掰開,宛若金錢,露出金燦燦的果肉,一脈脈熟透的香氣勾人津液。武瑛雲揀出一塊放進嘴裏,入口津甜。
襲香此刻正坐在另一邊的敞椅上做著針黹,繡線勾勒,繡針上下翻飛,緞子上是百蝶穿花的紋飾,卻不像是給年輕女子做的,柔軟的料子質地素白,是宮裏專為稚齡的皇子皇女准備的雪緞。襲香在上面繡上花紋,等親手剪裁完,就是小宮裝最外面的襯緞,還做了錦肩、小腰帶、小繡鞋……一針一線,都親手而制,比起廣儲司的精細手藝自然略遜一籌,然而一眼看去卻跟其他皇子的裝束都不同。
"娘娘哪兒的話,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幫姐姐分擔一些雜事過去,姐姐也好安心調養身子。"襲香頭也不抬地說完,用牙咬斷絲線,打了個結。
武瑛雲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將我這裏的瑣事都攬了,豈不是沒有心思再去伺候皇上!妹妹是新晉的貴人、是新寵,斷不可因小失大才是啊,不然可就是本宮的罪過了!"
襲香抬起頭,朝著她沒心沒肺地一笑,"自從侍寢之後,我就再沒見過皇上了,哪裏稱得上是什麼'新寵',姐姐可是羞煞我了呢!更何況姐姐的手還沒痊愈,又要代為照顧小公主,甚是辛苦。妹妹無以為報,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才不會愧對了姐姐的一番照顧啊!"
她剛做好的襯緞就是給小公主的。現在小公主身上穿的、用的,凡是精細小物件,也悉數出自她手,對外卻承的是武瑛雲的名頭。勤太妃知曉此事,更是對鹹福宮大加贊賞,稱贊武瑛雲賢德溫良,是後宮妃嬪的典範。
原本是個麻煩的小公主,從此卻成了武瑛雲博取賢名的踏腳石,且任何事都不用她操心,自有個白來的妹妹自願替她照看,不會貪功且不會生事,她何樂而不為呢?
襲香將繡好的襯緞放下,忽然想起什麼來,"呀"的一聲,"真是罪過,差點忘了要帶大妞兒去禦花園了。午膳過後,她最喜歡在那兒玩一會兒,然後再回來午睡。姐姐,我這便帶她去了!"襲香說完,就匆匆去了偏殿,繡針都沒收進笸籮裏,就放在桌案上。有奴婢過去替她拾掇好了,才連著繡品一並送到長春宮裏去。
武瑛雲面容含笑地看著這一切,恍惚間想起了曾經親近過的那一位,不禁暗自覺得,沒有腦子的美人兒似乎更好,永遠也不會有她自己的意願,永遠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已是初秋,風有些涼了。勤太妃由奴婢攙扶著,在禦花園中徐徐散步,身後跟著的宮人和嬤嬤如眾星拱月一般,緊隨其後。
此時滿院芳菲已盡,唯有金菊盛開得淒淒烈烈,大團大團金黃色的花,一叢叢、一簇簇,將偌大園林裝點得金碧輝煌,沖天的香氣逼人鼻息,生生將一樹春夏之氣都收盡了。間或有不同的花品,或是嫣紅、或是淡粉、或是淺綠,宛若一顆顆明珠翡翠堆砌在雕欄裏,盈盈可愛。
"園子裏風涼,奴婢去給主子取一件大氅來吧。"這時,身邊伺候的老奴婢斂身道。
勤太妃卻朝她擺了擺手,溫言笑道:"哀家的身子還沒那麼不中用。趙太醫不是也說,這時節秋高氣爽、氣息怡人,讓哀家多出來走動走動。倘若裹著暖裘,索性回宮裏過冬算了。"
奴婢斂身遵旨。一行人轉過堆秀山,萬春亭即在眼前,勤太妃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涼微風中夾雜的花香,頓時有沁爽之感,不禁抬眼望了一下,眼前雲闊天高,視野開闊。
收回視線時,一抹小小的身影卻驀地闖入眼簾,"那是……"
一個小女孩兒就坐在萬春亭的二層雕欄上,雙腳一晃一晃的,目光卻是呆呆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只用一只胳膊扒著雕欄,搖搖欲墜,像是隨時都能掉下來。
"主子,那是小公主啊!"
奴婢們見狀,都抹了一把汗。雖然不高,但那麼小的孩子倘若掉下來,即使不會沒命,也會摔折半條腿。想當初,姝雅主子的小公主可就是這麼沒的。
"大妞兒、哀家的皇孫女!她不是由鹹福宮的武氏在照顧著麼,怎麼會一個人待在這兒?還爬那麼高!來人哪,趕緊把她抱下來!"勤太妃心焦地朝著身後招手,隨行的奴婢們趕忙呼啦啦地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