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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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宮前在她家門口時的情景仍曆曆在目,她還記得那夜的月光很淡很淡,他的眼眸在月色下分外溫柔。那時,她匆匆跑進屋裏取了這顆珍珠出來,與他約定到白首。竟是這麼快,就食言了麼……

"奴婢能否看看那珠子?"幽幽的嗓音,壓抑著某種呼之欲出的強烈情緒。

勤太妃擺擺手,示意她可以拿過去。

蓮心的腳步有些踉蹌,然而挺直的脊背透出執著和倔強。她拿起案上那一顆瑩白珍珠,觸手的感覺是再熟悉不過的清涼和溫潤。這是她費盡千辛萬苦在早春三月的河水裏,頂著刺骨寒涼采摘來的珍寶。她曾將它交給一個男子,連著將自己的心也同時交托出去,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些事倘若明知不可為,就該放手,苦做糾纏則只會傷人傷己。"來自遠處的花香,悠然浮動在宮牆內,一傳很遠。勤太妃收回視線,臉上含著一絲殘忍的悲憫,仿佛看破世事,再無心念波瀾,"你既已進得宮門,若是願意留在宮裏邊兒,哀家則會讓你通過閱看。屆時能否博得似錦前程,就都要看你的機緣和造化了。但倘若你不願意,哀家也會安排個體面的方式讓你離宮回家,以後再賞賜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她面無表情地說完,此刻,卻是連機會都不再給蓮心留一個。

蓮心恍惚間將一字一句聽在耳裏,只聞其音,已知其意。當知道那抹明黃的身影朝自己揚了揚手,她便斂身揖禮,一應禮儀,一應規矩,無不是做到十成,然後轉身而去。

她究竟是為何進宮的呢?又是為何會一直留到現在……

陽光在她跨出門檻的一刻,陡然照射而來。仿佛不堪光線刺眼,蓮心微斂著眼眸,回過首去,咬著唇望向遠處連片的朱紅宮牆。不久前的回憶,在一片燦爛的花光裏開啟,她始終記得那日那夜,那清俊的男子緊緊地將她擁進懷裏,溫柔無比地在她耳畔輕語,說她是他定下的人,無論地位,無論身份……

十七王爺大婚的消息不脛而走,轉瞬間,鐘粹宮裏的一應秀女都得到了消息。紐祜祿·嘉嘉是在閱看中被勤太妃瞧中的,而後又經過幾次複選,最後指給果親王,欽點為十七福晉。仍在待選中的秀女們又羨又妒,都道是早就訂好了的,紐祜祿·嘉嘉不過是在宮裏走個形式,只等著被挑出來選進府裏。

等到消息傳到辛者庫這邊,玉漱卻是大吃一驚,立即扔下手裏的木桶,往西苑跑去。

此刻,蓮心正在劈木柴,一雙小手吃力地握著板斧,一下又一下地將木柴往地上磕。虎口發麻,指肚上的肉皮已經磨得紅腫。蓮心搓了搓手背,又拿起板斧,劈另一塊木柴。玉漱急慌慌地跑到她跟前,將所聽所聞說了一遍,蓮心的神色卻並無異樣,只是沉默著,手裏下了死力,使勁去磕木柴,發出哐哐的聲響。

"蓮心……"玉漱喃喃地出聲喚她,卻是自己紅了眼眶。

蓮心在她帶著哭腔的嗓音裏抬起頭來,臉上卻是一片迷茫,仿佛雪後的荒山,再也找不出一絲生機。

玉漱不禁悲從中來,扶著蓮心的肩膀啞著嗓子道:"你不要這樣。你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好半晌,蓮心放下板斧,伸手輕輕替她掖了掖鬢角,唇畔浮起一彎很輕很淺的弧度,"瞧你,只顧著往這兒趕,連發絲都亂了。"十七王爺要娶親,她早就知道了啊。這是宮裏的喜事,應該高興才對……

玉漱面容哀戚地看著她,倘若還在鐘粹宮裏,或多或少也能知道些細情,不像待在這又髒又破的辛者庫,便是連包衣奴婢都敢隨便欺負她們。現如今的遭遇,想來就算是十七王爺願意,勤太妃也不會答應吧?還是十七王爺也嫌棄了這樣的身份,最終選擇放棄?

玉漱想到此,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得罪了雲嬪,你就不會因為要救我出北五所,而被迫去接近婉嬪……現在如果我們還都是鐘粹宮裏待選的秀女,王爺就不會另娶嘉嘉小姐……"

蓮心低著頭,須臾,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待在鐘粹宮裏,一切就會不一樣了麼?若是有心,何故連一句解釋都沒有?若是無心,即便是千言萬語,都已經是枉然……她陷在深深宮牆內,不得脫離。可他呢?是公事繁忙脫不開身,還是根本就想避而不見,也省得多費唇舌?

心口一陣一陣地痛,很鈍、很悶,仿佛是雙絲網裏繃緊的千千結,繃緊,而後又被生生扯斷,只剩下零落的絲線在風中飄散。蓮心咬著唇,硬是將眸間蒙蒙的濕意忍了回去,"鐘粹宮也好,辛者庫也罷,我們終究是下五旗的人……"

"可王爺是喜歡你的,不是麼?就算他娶了嘉嘉小姐過門,也一樣可以納了你啊。"

院裏起了風,將天邊的一抹殘陽吹散,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光暈。

蓮心驀地一滯,那心底繃著的最後一根絲線,啪的一聲斷裂開來——

……

"就算再好,如果不喜歡,也一樣是比不過。"

"我一向不求多,得到一個可心的,就不會再看旁的。"

……

他清蘊的聲音猶在耳邊,沒想到才一轉身,真正面臨選擇的時候卻是如此的不堪。

眸中縈繞著煙靄白霧,蓮心死死地咬著唇,貝齒生生在唇瓣上壓出兩道血痕。然而晶瑩的淚珠宛若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可他終究是欠她一個解釋。為什麼?為什麼在給了她那樣美好的希望之後,又親手毀了那希望?如果說明明早已經決定要迎娶別人,為什麼還要來招惹她……

懷裏一直揣著那枚被他退回來的珍珠,隔著單薄衣料還能感覺到那股溫潤的寒涼。蓮心用手緊緊地攥著它,直到指甲嵌進布料裏,折斷、流血……嫣紅的血跡透過裏衣滲透到珍珠上,仿佛烙下的斑斑點點的紅痕。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