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裏,桌案上的果品摔了一地,地毯上全是碎瓷片。武瑛雲焦躁不耐地在殿裏走來走去,須臾,盯著前來報信兒的宮婢,"你說的都是真的?你親眼看到謙貴人帶著小公主出現在勤太妃的面前?"
"千真萬確,奴婢聽說謙貴人還替婉嬪娘娘求情來著。"
武瑛雲喉頭一哽,好半天都沒緩過氣來。那賤婢是果真沒長腦子,還是怎麼著?承著她的情,回過頭來卻為李傾婉說話,莫非她跟李傾婉早就……
武瑛雲臉上閃過一抹陰鷙,側眸吩咐道:"將殿裏的東西都拾掇了,然後去長春宮請謙貴人過來一趟,就說兩日不見,本宮牽掛她了……"
表面看著蠢蠢鈍鈍的,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做人,難不成,內裏卻是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主兒?她在宮裏少說也待了三四年,倒要看看,這小蹄子究竟耍的什麼把戲。
"雲姐姐,你找我!"
此時此刻,武瑛雲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梨花木大敞椅上,敞椅後面是紫檀雕花山水人物三折扇大背屏,身上穿的是一襲石青色撒花金絲繡宮裝,梳端莊旗髻,雍容而華貴,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派璀璨的月華光輝裏,不禁讓人生出相形見絀之感。
"坐!"武瑛雲擺手,朝剛踏進殿門的少女示意了一個動作。
襲香毫不掩飾眼睛裏的贊歎和羨慕,然後輕快地坐到她的下垂手,渾然不知地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姐姐穿得這麼漂亮,可是要將宮裏的其他姐姐都比下去了。我剛剛在殿裏繡了幾件小東西,來得著急就忘了拿過來,待會兒讓奴婢給姐姐送來。裏面有一件繡囊正好也是石青色的,剛好配著姐姐這一身裝束。"她獻寶一般絮絮叨叨地說完,大概是覺得口渴,端起桌案上的茶盞,連聞都不聞一下就一飲而盡。
武瑛雲靜靜地盯著她這一系列動作,並未說話。
有著麗顏明眸的少女,總是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仿若含情,小鹿般楚楚動人。在鐘粹宮裏待了幾個月,剛躋身後宮不久,做事永遠是顛三倒四、甚是粗心。就連第一次侍寢時,都忘記跟內務府的太監報備時辰,還是她這個過來人替她想到做到。然而相處得久了,自己竟然忘了,她也是上三旗高門大戶出來的女兒。同時也忘了,她在鐘粹宮接受教習時,怎樣欺負過那些出身下等的秀女……
"這一聲聲'姐姐',叫得可真是動聽啊。可背地裏做些什麼事情,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襲香一怔,"姐姐……"
"事到如今,怎麼還想裝傻麼?"武瑛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眸若冷泉凜寒,"兩日前,你是特地帶著小公主去禦花園裏等勤太妃的吧?還故意先走開,讓小公主坐在高高的雕欄上,好在太妃娘娘面前演一出苦情戲。本宮真是不懂,提拔你進後宮的是本宮,待你推心置腹的也是本宮。李傾婉不過是一個打入北五所的廢妃,何勞你費盡心力,也要為她求情呢?"
"雲姐姐,我……"襲香聽她說完一席話,卻是震驚般瞪大眼睛,隨即眸子裏蓄滿了淚。
"怎麼,被本宮拆穿了心思,害怕了,還是覺得羞愧?"
武瑛雲看著她一副委屈的模樣,心底的慍怒更勝。就是這楚楚可憐、懵懵懂懂的虛假表象,竟連她都被蒙蔽了。還想著今後要好好扶植她,等自己年老色衰時,在宮裏面也能有個依仗。可惜,卻是瞎了眼睛!
"雲姐姐,我沒有故意那麼做啊。那天是恰巧碰上勤太妃,看到小公主坐在欄杆上面,我的魂兒都快嚇沒了,也不知道自己說過些什麼、做過些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沖撞了太妃娘娘……"
"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武瑛雲狠狠一甩手,將桌案上的盤盞統統掃落在地,而後起身,怒氣沖沖地一把拽起她的衣領,"就算你再蠢鈍無知,也應該知道這宮裏面是一山不容二虎。我跟婉嬪是死對頭,我好不容易才把她關進冷宮,你現在卻要替她求情?"
襲香驚愕地張大嘴,嘴裏仿佛塞進了一個團子,"我……我並不知道啊,原來是姐姐……"
"以前不知道,現在本宮就告訴你——當初婉嬪利用小公主陷害本宮,險些讓小公主喪命,太妃娘娘知其歹毒心腸,才下令將她打入北五所冷宮的。現在風平浪靜了,憑你一介剛晉封的小小貴人,就想力挽狂瀾,救她脫離苦海,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襲香哆嗦著肩膀,聲淚俱下,"姐姐,我當時只是覺得小公主太可憐了,真的不是有意拆姐姐的台,姐姐饒了我……"
武瑛雲沒有松開攥著她衣領的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狀似輕柔地撫摸著那張綢緞般膩滑的臉頰,"你可是本宮的好妹妹呢……本宮親手將你帶進後宮,怎麼會對你有所記恨呢?不過,既然你那麼心疼小公主,索性就搬來跟本宮一起住吧!長春宮裏空曠寂寞,妹妹在鹹福宮裏與姐姐做伴,從此照料小公主的日常起居,才不枉費太妃娘娘的托付啊!"
近在咫尺的面容,笑靨如花,襲香卻打了個寒戰,淒楚地咬著唇,點頭再點頭。
(3)
晨曦的露水還沒幹,淡淡薄霧中滿院子的花葉簌簌。還未到辰時,蓮心和玉漱就早早起來幹活了。西苑裏,幾匹布帛和掛緞都洗好了,一道道掛在架子上,到處飄著皂莢的清新味道,另一邊卻還有一厚摞需要洗。
一轉眼,在辛者庫已經度過小半月,比起在鐘粹宮裏的教習時日,自然是卑微清苦,卻也遠離了鉤心鬥角的中心,只剩下一小撮人整日的吵吵鬧鬧。就如現在,蓮心在院子裏將剛洗好的布料掛起來,另一邊,玉漱卻跟其他幾個宮婢在吵嘴,玉漱的嗓音本就又尖又亮,一喊起來,蓋過了其他人。
"昨晚我的床鋪上濕了一大塊,是不是你們搗的鬼?"
"誰說是我們,你自己的地方自己看不住,還好意思賴別人。"
"還敢說不是,你們跟我進去,現在那塊印子還在呢,不知道你們潑的什麼東西。"
玉漱氣哼哼地說罷,揪著她們的衣領就往屋裏走,那些包衣奴婢哪裏肯聽她的,使勁推開她,玉漱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紅了眼,撲上去跟她們扭打在一起。
"好啊,你們仗著人多,欺負我一個,看我不讓你們好看!"玉漱難壓怒火,喊了一聲,站起來就往屋苑裏跑。牆角放著一個銅壺,裏面還盛著滿滿的涼水,玉漱拿起來,不由分說就跑到通鋪那邊,往每個人的位置上澆水,"讓你們欺負人,我用涼水,還是便宜了你們。惹急了我,姑奶奶給你灑洗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