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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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女都灰頭土臉地站成一排,原地一動也不動。盼春的臉黑似鍋底,審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玉漱和蓮心兩個人身上,心道自從這兩個人來了就沒有好事情,連著她一並跟著倒黴。

"說,這火是怎麼著起來的?"盼春的聲音厲厲,質問道。

宮女們面面相覷,卻是誰也沒有說話。

盼春的臉色愈加陰沉,出聲喝道:"好啊,都不說話是不是?都不說的話,全部都拉到內務府亂棍打死!來人哪——"話音落地,身側的奴婢即刻上前,作勢就要將眾人拿下。

玉漱別扭地扁著嘴,就在這時,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姑姑,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將煤油燈打翻的!要罰就罰我一個好了!"玉漱梗著脖子站了出來,頓時那些宮婢都怔住了。

盼春撇過目光,似笑非笑地道:"玉漱小主這是撐不下去了麼?辛者庫可不是誰都能待的地方,但焚毀屋苑的罪名卻並非責罰一頓,或是趕出宮門這麼簡單的。內務府的板子,不知道玉漱小主受不受得住,或者是宗人府的烙鐵呢……"

玉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咬著唇,卻是死不出聲。

是非曲直,她心裏有一杆秤,就算是那些包衣奴婢先挑事,也是因為她自己太過沖動。那麼長時間都忍了,這麼點兒小事沒忍住,竟釀成了這麼大的禍端。從她知道有人沒逃出來時,就已經悔恨得腸子都青了。倘若那個小蕊因此而殞命,倘若蓮心因為救人也跟著搭在裏面,叫她情何以堪,後半生又將以何面目苟活於世?

"反正是我的錯,我不該跟她們爭吵、不該動手打架。姑姑就按照規矩辦,是殺是剮,我都認了!"

"我親眼看著她們發生爭執,卻並沒有上前阻攔,我也有錯。"蓮心輕聲說罷,也往前邁了一步。

玉漱怔怔地轉眸,動容地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女,想說些什麼,更想出聲阻止。蓮心微彎起唇角,朝著她搖了搖頭,臉上含著一抹溫然的笑意。

風吹起裙裾如雲,烏絲順著臉頰垂下來,比肩而立的兩人,一個嬌一個俏,即使穿著粗布罩衫,也難掩美麗。盼春抱著雙肩在一側看著,不禁惋惜地咂嘴,再好看的皮囊,也要被木板打得皮開肉綻,真是可惜了。

可就在這時,後面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姑姑,我也有份!"

玉漱和蓮心回眸,發現是那個將涼水澆到床榻上的宮婢。她說完,抿著唇,有些歉疚地看了玉漱一眼,而後不自在地別過目光。

"姑姑,還有我!"

"還有我!"

"我也跟著打架了!"

不消片刻,後面的宮婢竟然都站了出來,就站在蓮心和玉漱的身側,眾人列成一排。玉漱見狀,驚詫之餘,和蓮心相視一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溫暖和情誼。

盼春有些玩味地看著眾人,頭一次發現在她手下的這些宮婢,竟然同氣連枝、守望相助。卻道是新進來的兩個人,果真是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讓一貫各自為營、自私自利的賤婢,都開始跟著了轉性兒了?

她眯著眼睛,忽然想起之前內務府將人送到辛者庫這裏時,給的兩個字——從權。以往被送到這裏的女子,不是戴罪之身就是得罪了某位地位極高的主子,還沒有哪個有好命出去的。然而這兩個人卻只是罰做苦力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就有重回鐘粹宮的機會。更特殊的是那個叫蓮心的少女,堂堂的果親王曾經來找過她,壽康宮那邊也曾派人來打聽過她的事情……

"平時瞧著你們一個個都吵吵鬧鬧、互相不對付,想不到關鍵時刻,竟然也能這麼講義氣。可宮裏不是個能講道理、能以感情判斷對錯的地方,該罰的、該打的,一個都跑不掉!你們每人去內務府那裏領十個板子,至於這裏已經不能再住人,做好善後,就都去將北苑打掃出來。"盼春說罷,有些不耐地甩了甩手,"行了,都別死愣在這兒了。明早天亮前,必須將這裏整理規整,除了那些燒毀的殘垣斷木,如果明日讓我看見一處糟亂,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她說罷,吩咐身側的奴婢將房屋修葺的事情報到內務府去,轉身離開了這裏。

在場的宮婢面面相覷,見事情這麼容易就過去了,無不驚愕非常。而後的一頓板子,直將每個人打得皮開肉綻,三天都下不得地。然而每個人卻都萬分慶幸,宮中走水,闖下的是太大的禍端,卻被盼春幾句話就抹過去了,諸女都有撿回一條命的感覺。

從那之後,辛者庫裏的氣息一下子變得和順了,就連平時的吵鬧和怒罵,都漸漸變成了嬉笑和打鬧。蓮心因為救人而傷了手,竟也有宮婢送藥膏來,雖然都是一些最普通的東西,卻也比沒有好。

只是蓮心再沒見過允禮,無論是躺在床上養傷的日子,還是辛苦操持雜務的時光,喜怒哀樂,都不再有那個人的參與。甚至為了避免想起他,蓮心沒日沒夜地浣洗、劈柴、織染……然而待在深宮中最荒僻的辛者庫裏,仍舊不斷有關於他大婚的消息傳來——九月初八,紐祜祿·嘉嘉再次通過複選;初十,允禮進宮參加閱看;十二日,勤太妃在乾清宮請旨,將嘉嘉指給十七王爺允禮,聘為嫡福晉,不日成婚……

這些時日風更加涼了,似乎只是一日的光景,滿院的花卉便凋零殆盡。

十五日一大早,夜雨初霽,空氣中泛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陰霾未明的天際堆積著厚厚的雲層,陽光篩下來少許,鮮有放晴的跡象。

蓮心費勁地將劈好的柴火碼放在一起,拿著巾帕擦汗,苑外響起了一道議論的聲音。

"聽說,十七王爺今日大婚,要領著新福晉進宮來請安,屆時紅毯鋪地,一直要鋪到蒼震門去呢!"

"可不是,皇上親自下旨,宮中要大肆慶賀一日,筵席、賞月,連宮裏的奴婢都能去看熱鬧。盼春姑姑說,為了不引起沖撞,便是連我們都能休息一天。"

十五月圓,人團圓。真是挑了個討喜的好日子。

蓮心靜靜地聽著,連板斧脫了手重重地砸在地上,都沒有察覺到。此刻,那些始終哽在胸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洶湧澎湃而出,竟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他真的要大婚了麼……那個溫柔笑著跟自己說一定要等著他、要通過閱看的男子,即將就要大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