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抬起頭,看向自己周身。巨大的阿蒙拉神像冰冷地注視著遠方,數百名祭司手持青蔥的植物向她進行誠摯的祝福。初升的太陽將驕傲的光線橫掃進空闊的神殿,空氣中飄浮著金色的塵屑,遠處隨風飄來沉沉的低樂,大祭司雄渾的聲音回蕩在卡爾納克上空,重複不止的繁冗禱詞,祈求著艾薇公主的靈魂,回到她的肉體。
他們崇敬死亡。他們認為人的死亡,只是短暫的分別。死者可能通過試煉,從另一個世界回到生者的身邊。他們認為,她是艾薇公主靈魂的歸來。
禮塔赫收起了溫和的微笑,他拿起利刃雙手合十,口中詠唱著祭司的咒文,刀鋒向台子上迅速地落下去。那一刻,艾薇看到了一抹帶著哀求的眼神,她踉蹌地沖下自己躺著的地方,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他人的阻攔,她撲倒在禮塔赫身上,將年輕的祭司連拉帶拽地扯到一旁。
祭刀掉在一邊,落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周圍的祭司都驚呆了,他們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看著他們,遠處的禮樂聲沒有停止,廳內卻是一片靜寂。艾薇顧不得確認禮塔赫的情況,就匆忙地趕向祭台。年輕的少女被捆綁著,嘴被堵住,雙眼驚恐地看著艾薇,止不住地流著眼淚。
"阿納緋蒂……"艾薇慌忙用手去解她身上的繩子。
禮塔赫在她身後站了起來,他兩邊還是少年的年輕祭司小心地扶著他。他皺皺眉,溫和地說:"艾薇公主,必須向阿蒙拉神獻上我們的尊敬。這個女奴是純潔的,請您讓開,祭典很快就可以結束。"
"你說什麼!"艾薇轉過頭來,身體護在阿納緋蒂前面,"我不會讓你們殺死她。"
禮塔赫撫著自己的額頭,微笑間似乎閃過"真是麻煩了"這樣的神情。他側過頭去,與旁邊的人小聲地囑咐了幾句。年輕的小祭司匆匆地轉身跑了出去,禮塔赫又轉過來對艾薇慢慢地說:"殿下,您在古實一定經曆了很多事情。請允許我們帶您回到後面休息,祭祀的事情,您不用費心了……"
艾薇聞言,反而更加大力地用身體緊緊護住被堵住嘴的阿納緋蒂,大聲地說道:"我不是艾薇公主!我不是他的妹妹——"她的聲音變得那樣冰冷,就好像極地的雪水一樣,激烈地流動著,沖撞在尖銳的岩石上,激起了劇烈的水花,"看著我的樣子!"
她仰著頭,神殿裏她湛藍的眼睛散發出一股妖冶的光芒。她直視著眼前全埃及上下最權重的第一先知,精致的眉頭鋒利地蹙起,"我的頭發是金色的,我的眼睛是藍色的。我從來就不是他的妹妹!"
整個大廳裏祭司們驟然變得沉默,禮塔赫依然帶著微笑,笑容卻有些僵硬,"殿下,您一定是太累了,不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陛下一直很擔心您。"
有意也好,無意也罷,看來禮塔赫要將她的身份做戲到底。艾薇伸出手,指向身後的阿納緋蒂,"我不管你們想要怎樣,阿納緋蒂不能殺。"
"殿下……"
"一個女奴而已,給她。"
淡漠的聲音在偌大祭祀廳間緩緩地回蕩,年輕的君主佇立在大廳的入口,金色的陽光從他的背後照射過來,他如沐神光。周圍的祭司紛紛彎下腰去,拜倒在地上。禮塔赫退開幾步,恭敬地向他拜禮。艾薇仰起頭來,水藍的眼睛裏映出法老的身影。
黃金的尤阿拉斯在他額頂閃耀著,他邁著步子,來到大廳的中央,孤獨而頎長的影子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裏帶著疲倦,波瀾不驚的語調下似乎隱藏著洶湧波濤。而他的面孔如常平靜,琥珀色的眼睛掃過艾薇,又落到他身旁的禮塔赫身上。
他並未期待艾薇的回答,只是繼續吩咐著,"你們下去吧,改用母羊繼續祭祀。從今天開始,這個女奴是艾薇公主的財產。"
祭司們恭敬地應承著。禮塔赫一揮手,他們從祭台上將阿納緋蒂放了下來,隨即架著她,有秩序地向殿外退去。
"阿納緋蒂——"艾薇有些擔心地叫著她的名字,想要跟上去,但是卻被拉美西斯伸手攔住。
"她是你的了,不會有人動她。"他似乎安慰一般地說著。
祭司們一個個地都離開了,就連禮塔赫也悄然退去。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他依然伸手攔著她,或許,更似是攬著她,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廳那麼大,他們卻離得那麼近。
"你回來了。"他又重複了一遍,垂下頭,他看向她。
她張大眼睛,看著他眼中的自己,明明是金色的短發,碧藍的雙眼。
她看著他陌生的神情,琥珀色眼裏泛著輕柔的光芒。這是她處身於銀發的艾薇公主時,未曾見過的樣子。他知道她不是那名遠去古實的艾薇公主,可他還是在刻意地強調她作為他妹妹的身份。
為什麼?
明知貿然開口可能會讓自己落入不必要的危險,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
她小心地措著辭,試探地說:"我……不是你想的艾薇公主。"
空氣中一片凝滯的沉默。他的眼神難以捉摸,這種不安好像將她置於深邃的海底。
她緊張地繼續說:"雖,雖然我有她的記憶,但我不是她。"
他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在聽她的話,卻不知不覺地拉緊了她,低沉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愉悅,"奈菲爾塔利,你很快便知埃及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