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遮無擋的平原上奔跑時,太陽烤灼著他的肩脊,讓他幾乎要燃燒起來;在大樹下露營,露珠一滴滴地滲透他的毯子,讓他感受夜的刺骨冰涼;在森林中的巨獸大聲咆哮,威脅著要將他吞到肚子裏;大角一直沒有哭過。 然而現在,一切都變成了可怕的值得哭泣的理由。 看著地上散落的藥包,淚水一下子沖出了他的眼眶。 大角站在那兒,畫面一幅幅地晃過他的面前,他悲從中來,為了夢想的破碎,為了生命的逝去,大角像一個初生的嬰兒那樣,放聲號哭。 透過朦朧的淚水棱鏡,一副貼著金片的馬蹄踏入了他的眼睛,它們猛地沖了出去,又折回來,就在眼看要踩在大角身上時突然煞住了,停在他的面前,腿腳僵僵的,不耐煩地撅著。 他聽到馬上傳來嗤的一聲輕笑,「我當是怎麼回事呢,原來是個沒用的哭哭啼啼的小孩,為了一包雜碎東西,哭成這個樣子。 」 大角抬起頭來,看到了馬背上騎著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孩。 她安坐在高高的馬上,圓圓的臉兒曬得又紅又黑,明亮的眸子在暮色中閃閃發光。 她嘲笑式地用手中的馬鞭甩著圈子。 小馬撅著蹄子,不耐煩地又蹦又跳。 「這不是雜碎東西,是給我媽媽的藥,她就要死了。 我是來找藥的。 我找到了水銀,我找到了磁鐵,我找到了罌粟,我找到了鷹嘴豆……本來只要再有一份好運氣,我的藥就齊了——可是現在……全都沒了。 」大角忍不住眼眶又紅了起來。 「什麼你的藥,你的媽媽,現在都沒有了。 你是我的。 」小女孩騎在馬上,宣布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強盜,強盜就是這樣的呀。 」女孩笑吟吟地說,她轉身面對那幾個現在畢恭畢敬的騎手,學著大人的口氣說道,「把他帶到我的帳篷裏來,這個小鬼現在歸我了。 」 大角被帶到一座白色的帳篷中,兩個武士退了出去。 大角的眼睛適應了帳中點燃的牛油蠟燭的光亮,他看到寬大華麗的地毯盡頭,一個漂亮的女孩正對著銅鏡裝束。 她把一柄嵌滿寶石的短劍一會兒正著一會兒斜著地插在腰帶上,始終不太滿意。 大角進來後,她轉頭看了看大角,微微一笑,又快樂,又淘氣,正是那個騎著馬的小強盜。 她停止了擺弄短劍,盤腿坐在阿拉伯式靠墊上,拍了拍靠墊一邊,說:「過來,坐在我邊上。 」 大角倔強地搖了搖頭,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們那兒只有最親密的人才能互相碰觸。 」大角驕傲地說。 小女孩臉色一沉,生氣地說,「可你現在是我的奴隸。 我愛要你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還可以用馬鞭抽你。 」女孩示威地說,「如果你肯求我,也許我就對你好一點。 」 大角睜大了眼睛,他還不太了解奴隸這個詞的含義。 「我們是自由的,」他反駁說,「我們從來不求人做什麼。 」可是他很快想起曾經求過大夫救他媽媽的生命,於是又迷糊了起來。 「呸,自由?」小女孩扁著嘴輕蔑地說,「只要我願意,我們隨時可以攻陷你的城市,把你們的男人全部殺光,讓你們的禮儀和道德化為灰燼。 」 「胡說,你們才不敢去攻打我們呢。 」大角不甘示弱地喊道,「你們不敢來的,在森林裏你們的騎兵施展不開,在森林裏你們會害怕我們的飛行器,我們會從天上向你們傾瀉石塊和弓箭。 」 小女孩滿臉怒氣地叫道:「黑鷹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作害怕。 我們不去打你們,是因為你們那兒在傳播瘟疫。 現在我們要去攻打的是那個傳說中的閃電之塔。 我們要一直往那個方向走,草原大得很,我們也許要十年後才能回來——那時候,你會知道黑鷹的厲害。 」 他們氣鼓鼓地相互而望。 一邊站著瘦弱、肮髒、蒼白的小流浪漢,頭發是黑色的,亂蓬蓬地支棱著,在出來找藥之前,他的生活單調恬淡,每日裏只是和著高處的陽光穿透清澈的藍天和幽深的山穀;一邊坐著驕傲、高貴、矜持的小強盜,如牛糞點燃的火光辛辣,如她的短劍鋒銳,她的生活自由遼闊,永遠是沒有止盡的漂泊。 帳中蠟燭的火焰猛烈地抖動著,輕煙氳成一圈圈發光的霧靄,然後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 他們相互而望,歲月流光在他們年輕的胸膛兩側呼嘯而過。 年紀如此相似卻又無從相像,就如同一棵樹上的果實卻青紅不一。 造物主和光陰玩弄的把戲讓他們充滿好奇和相互探索的欲望。 「好啦,」小女孩首先試圖與大角和解,「吵架沒意思的。 我的名字叫飛鳥。 別生氣了,和我說說你的城市,還有那些漂浮在海上的城市,飛行在雲中的城市……和我說說吧——我想知道其他城市的生活,可是他們讓我看的時候,那兒總是只剩些冒煙的斷牆和殘缺的花園。 」 遠處傳來了三聲號角,在夜風中輕快地傳揚著,悠遠嘹亮。 「哎呀,沒時間了。 」女孩叫道,「你的身上又髒又臭,你要趕快去洗個澡,換套衣服,然後和我去參加宴會。 」 這些野蠻人的宴會在露天裏舉行。 圍繞著篝火散亂地圍著一圈矮桌,桌子上擺放著成塊地燒烤過的牛羊肉,幹面包,還有大罐大罐的蜂蜜酒。 這些野蠻人席地而坐。 他們用銀制的刀子把大塊的肉削成薄片塞進嘴裏,他們先咬一大塊面包再往嘴裏塞一勺黃油,他們喝酒的樣子讓人害怕他們會被淹死。 即使是在宴會上豪啖暢飲,每一個武士都依舊穿著他們的鎧甲。 他們帶著長矛和圓盾,他們束著胸甲和脛甲,他們戴著黃銅的頭盔,他們聚集在一起,金屬的鎧甲融化了火的光澤,這些可怕的掠奪者在金屬的光亮下,銳利、灼熱、生機勃勃。 一位雄壯的武士端坐在篝火的另一端,他就是黑鷹——這個部落正是因為他的驍勇善戰,因為他的殘暴虐殺而揚名天下。 令大角驚訝的是,他已經不年輕了,他的臉上布著無法掩飾的皺紋和疲憊。 坐在他身遭的都是黑鷹的貴族和首領,他們人數不少,但是他們都老了,年青的首領很少。 此刻,他們正在吵吵嚷嚷,大聲爭論著什麼。 「……那座高塔,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穿越它守衛的分界線。 我比誰都更了解這座高塔的威力。 我親眼看到3000名進攻者死在它的死光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在講述那次失敗的進攻和三千名死去的騎兵時,他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勇敢的神情,但他的膝蓋卻在微微發抖。 「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 「可是現在我們擁有了無與倫比的巨大火炮,我們擁有最好的鑄炮匠人,我們用黏土模胚鑄造出了整整二十座大炮,我們正在把它們拖過整個大陸……」 「……必須有更大的火炮,射程更遠,威力更大……」 「吭啷」一聲響,一個酒杯被砸到了地上。 「這是個狂妄的計劃!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去翻越整個大陸去攻打那座小鎮——這塊平原富裕豐饒,給養充足,我們可以在這兒搶劫20個城市,我們可以在這兒舒舒服服地過上十年的好日子。 誰都知道,那些人龜縮在高塔下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貧窮,愚昧,呆滯,不思進取,我們不想為了芝麻大小的利益去和霹靂之塔做戰。 」一名坐在下首的首領突然跳起身來叫道,一道舊的刀笆橫過他的眉毛,讓他的神情顯得曲扭凶狠。 幾名首領隨聲附和。 大角注意到他們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一些參加宴會的人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他們悄悄地把手按到了劍柄上,關注但卻依然平靜地凝望宴席上首的動靜。 「二十年了,」黑鷹仿佛沒有注意酒席上劍拔弩張的氣氛,他端著一杯酒,沉思著說道,「二十年前它讓我們失敗過;二十年來,它一直矗立在大陸的盡頭,在嘲笑漠視我們的權威。 縱橫草原的黑鷹鐵騎在它面前不得不繞道而行——那些被踐踏過的種族,那些被焚燒過的城市,因為它的存在而歡欣鼓舞,因為它的存在而心存希望。 你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他端著酒杯,冷冷地環視左右,「這二十年來,我在夢中都一直想著要攻打它,因為我知道,只要它存在,黑鷹部落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草原霸主,就不可能真正地扼住自己命運的咽喉。 「現在你們卻要退縮嗎?你們想要害怕嗎?你們貪戀這塊土地上的牛奶和蜜酒,卻不明白終有一日這些鮮花都會死去,財富會死去,你們會死去,我也會死去,但有一樣東西不會死去,那就是我們死後留下的榮譽。 」 第1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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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角,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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