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折騰夠了,爬起身來,望著灰蒙蒙的時起時落的霧氣發著呆,喃喃自語:「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在我沒有注視的時候,那些老鼠存在過嗎?難道它們也和高貴的貓兒一樣擁有著生存的意義嗎?我們聰明,溫謙,勇敢,甚至可以吃掉小孩,可是我們卻搞不清楚一個謎語——這是個令貓害怕的神秘隱晦的課題,我預感到,這很重要,很重要……」 不需要別人教他,大角趁著這只在哲學思辯中迷失了方向的大貓憂鬱地望著黑悠悠的森林,仿佛是只動物笛卡爾,一刻不停地痛苦地思考時,輕輕地一溜,就順著路邊溜過它的身畔。 大樹灰暗的陰影下,深黑色的灌木叢裏,有星星點點小紅點在閃爍,那就是大夫要的金花漿果啊。 大角伸出手去,那些漿果冰涼,還帶著露珠。 一顆,兩顆,三顆……現在大角有了七顆金花漿果了。 大貓還沒有從它那深切的思考中清醒過來,大角把藥包緊緊地揣在懷裏,像在暗夜的森林中迷路的小獸,倉倉皇皇,跌跌撞撞地奔跑著。 跑呵,跑呵,草葉劃過他的腳脛,露珠沾濕他的腳板,可是他還是一刻不停地奔跑著。 現在可以回家了。 大夫的單子裏還有一份好運氣,可是運氣是一種虛無縹緲的說法,世上本無這種實物,大角在這場長久的奔跑中變得聰明了起來,他用手摩挲著懷裏的藥,水銀,磁鐵,罌粟,鷹嘴豆,金花果——都是,他得到它們了,在六天內,這簡直是個奇跡。 他開始明白了,大夫說的運氣並不是媽媽的藥,而是找藥的人自己需要。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現在就可以回家了。 跑出了恐怖森林,大角發現,再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他就可以回到木葉城了。 在不知不覺中,他在大陸和海洋間兜了一個大圈子。 在這場漫長的奔跑當中,他時而清楚,時而迷糊,有時候他似乎看清了什麼,有時候這些東西又離他而去。 大角奔跑著,忽然之間,也許是懷中的藥物縈繞的香味帶來的幻覺,讓他看清了蘊藏在心底深處中的景象,他的心忽然一陣顫抖,潑喇喇地激動水花跳出海面。 他知道他將要給大家講述什麼。 他要給大家講述以前的一些偉大的城市,亞曆山大裏亞、長安、昌迪加爾、還有巴西利亞,那些建築師們創造了一種生活。 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廣場,每一片設計精巧或者粗笨厚重的簷瓦,都滲透著建築師的思想在裏面。 城市的居民們就生活在他們的思想當中,呼吸著他們的靈魂,傾聽著他們的聲響。 每一種哲學或者每一種狂熱都有自己的領域,在每個領域當中都有一個巨大的拋光花崗岩基座,在這個堅實的基座上,每一種哲學都得以向空中無限延展。 那就是他們的高塔。 跑呵,跑呵,碎石硌疼了他的腳腕,荊棘劃傷了他的皮膚,大角奔跑著。 每一座高塔的倒地都意味著失敗或者哲學體系的崩潰,那是一個壯觀的場面。 大地上曾經遍布人類,他們和馴化的動物們生活在一起。 曾經有過更多的城市,如今它們都崩塌了嗎? 他跑過了白天,跑過了黑夜,跑過短暫的黎明,跑過漫長的黃昏。 他跑過了晴天,跑過了陰雨,跑過霧沼,跑過幹穀。 他看見一群龐大的軍蟻,浩浩蕩蕩地聚集在緩緩起伏的平原上,他們頭上的旗幟上飄揚著不可戰勝的,展翅飛翔的黑鷹標志。 黑鷹,那是黑鷹部落呵。 大角驚恐地想道,他停止了奔跑,充滿恐懼地望著草原上那些沒有城市的掠奪者,他們密密麻麻地挨擠在一起行進著,橫亙了數百裏地,擋在了大角回家的路上。 也許是第一次有人面對面地看到了這個神秘而可怕的部族。 關於他們有許多可怕和血腥的傳說,他們憑借自己強大的武力和殘忍的性情,在這整個世界上無所畏懼。 正是他們像蝗蟲一樣橫掃整個草原,摧毀路上的所有城市,把一座座哲學的高塔打得粉碎。 大角屏住呼吸,捏了一手的冷汗。 他趴在一束高高的牛蒡草中,探出頭去。 他看到了開路的一隊隊的騎兵,穿著黑衣,呼哨著來回縱橫,攪起漫天的黃色塵土;他看到了兩千名奴隸排成兩列,彎腰挖土,把崎嶇不平的道路鏟平,汗水在他們的肩上閃閃發亮。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支龐大的運輸隊。 他看到了五十對公牛,低著頭拖著巨木拼造的沉重板車,一百根原木作成的輪軸被壓得嘎吱亂響;他看到了五十名木匠在不停地更換車軸,加固車架,往圓木上塗油脂,兩百名壯工在兩邊扶著車上搖搖晃晃的鐵鑄怪物。 透過飛揚的塵土,那些影像給小男孩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跡。 這一隊人馬拖著緩慢的,永不停歇的腳步,越過山嶺和草原,越過河流和穀地,堅韌不拔地走向了他們的標地和命運。 一座座的鋼鐵怪物在大角的眼前被拖了過去,留下大地上深深的車轍,剛剛鏟平的彈道一樣平整的道路轉眼又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泥潭。 大角瞪圓了眼珠,突然明白過來,他們車上拉的是攻打高塔的巨炮啊。 現在,他們又要去攻打一座新的城市了。 七 藥沒了 草原上行進著黑壓壓來勢洶洶密密匝匝的人群,那些挎著長矛的騎兵,披著鎧甲的重裝步兵,散漫的輕步兵,一隊一隊的過個沒完。 太陽慢慢地斜過頭頂,象是一個巨大鐘面上的指針,面無表情地不可抗拒地轉動。 大角躲在深深的草叢中,又饑又渴。 他計算著時間和回家的路程,時間越來越緊了。 他決定另外找路回家。 大角悄悄地倒退著離開那叢掩沒他的牛蒡草,直起腰來,卻驚愕地發現兩個黑鷹部落的遊騎兵勒著馬佇立在前方低矮的小丘上,一聲不吭地注視著他。 在那一瞬間,大角目瞪口呆,他動彈不得,屬於他的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僵化凍結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騎兵,像張開黑色翅膀禿鷲一樣策馬飛馳而來,打著呼哨,他們的馬蹄悄無聲息,一陣風似地掠過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騎兵在馬上猛地俯下身來的瞬間,大角能看到他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聞到他身上那股沖動的野獸般的氣息。 隨著一聲響亮的撞擊,大角就騰雲駕霧般飛到了空中。 大角驚慌地喊叫,踢蹬著雙腳,卻只能讓那雙鋼鐵般的臂胳越夾越緊。 風拍打著他的臉龐,他只能看見草地在他下方飛馳而過。 他被帶到了一個鬧哄哄的營地,一聲不吭的騎士把小男孩甩在了地上,駕著馬跑遠了。 大角驚慌地把藥包抱緊在懷中,四處張望。 此刻已經是傍晚時分,營地上燃起了無數的火堆,炊煙籠罩,空氣中充斥著馬牛糞燃燒的氣味。 這是一個有著深棕色皮膚的強壯的民族。 男人們剃光下頜的胡子,隨身攜帶著腰刀和武器。 他們顯然還保留著馴服動物的習慣。 大角看到幾只狗在營地中跑來跑去。 幾個背著小孩的女人吃力地在河邊打水,她們為了一個水勺而大聲爭吵。 一時間,仿佛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滿臉驚慌失措的小俘虜,就在大角茫然四顧的時候,又從營地外沖進來幾個騎馬的武士,一個家夥叫道:「喝,看哪,他們抓到了一個小家夥呢。 」 他們大笑著縱馬圍著驚惶的大角亂轉,把大角包圍在馬蹄組成的晃眼的迷陣裏,碩大的馬蹄濺起的黑泥甩在大角的頭上和臉上,酒氣從他們的嘴裏往外噴湧。 「哈,我看他可以給你當個小馬童。 」「還不如給你女兒當個小管家的,哈哈哈。 」他們看到了大角緊緊抱著的小包裹。 「看哪,他還抱著個什麼寶貝呢。 」一個顯然是喝得最醉的武士嚷道,他利落地抽出刀子。 劈刺的亮光像一道優美的弧線劃過大角的眼膜。 夕陽黯淡了下去。 「不要——」大角拼命地尖聲叫喊了起來,在這一瞬間,整個營地寂靜無聲。 他的喊叫聲穿透了雜亂無章的營地,靜悄悄流淌的河水,一直到遙遠的紅色花崗岩山才傳出回聲。 那個肮髒的背著小孩的老女人掉過頭來看他,讓她們爭吵個不休的鐵制水勺掉在了地上。 壓抑著憤怒和可怕的悲傷,大角低下了頭。 藥包散在地上,水銀有生命一般在地上滾動,匯聚又散開,滲入地下;珍貴的漿果被馬蹄踏得粉碎,點點四濺,和馬蹄下的汙泥混雜在一起;那些土色的鷹嘴豆,帶著海水氣味的磁鐵,沾染著風之清香的罌粟,都變成了破碎的泡沫;它們的香氣散亂飄蕩,仿佛一個精靈在風中卷揚,散發,化為烏有。 第10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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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角,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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