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於七之亂,殺人如麻。 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 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急無所匿,僵臥於死人之叢詐作屍。 兵過既盡,未敢遽出。 忽見闕頭斷臂之屍,起立如林。 內一屍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群屍參差而應曰:「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無聲。 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齧人首,遍吸其腦。 李懼,匿首屍下。 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 李力伏,俾不可得。 物乃推覆屍而移之,首見。 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 物俯身欲‧,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 物嗥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 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長四寸餘。 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 自言一世為‧|紳,行多玷。 六十二歲而歿,初見冥王,待如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 覷冥王盞中茶色清徹,己盞中濁如膠。 暗疑**湯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顧,以盞就案角瀉之,偽為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群鬼‧巰攏‧W髀懟<從欣韝眙耆ァP兄烈患遙‧畔奚醺擼‧豢捎狻7節‧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 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 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 」心甚明了,但不能言。 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 逾四五年間,體修偉。 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 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 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為犬。 意懊喪不欲行。 群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 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顛莫能起。 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複生於人世矣。 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 為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 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 乃故齧主人脫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笞數百,俾作蛇。 囚於幽室,暗不見天。 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 自視則身伏茂草,居然蛇矣。 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 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 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為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 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複為人,是為劉公。 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 辛酉舉孝廉。 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 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內,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 故賤者為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 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與之為馬。 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為犬。 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為蛇。 」 狐入瓶 鬼哭 謝遷之變,宦第皆為賊窟。 王學使七襄之宅,盜聚尤眾。 城破兵入,掃蕩群醜,屍填墀,血至充門而流。 公入城,打屍滌血而居。 往往白晝見鬼,夜則床下磷飛,牆角鬼哭。 一日王生‧迪寄宿公家,聞床底小聲連呼:「‧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 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但聞百聲嗤嗤,笑之以鼻。 公於是設水陸道場,命釋道懺度之。 夜拋鬼飯,則見磷火熒熒,隨地皆出。 先是,閽人王姓者疾篤,昏不知人事者數日矣。 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 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於庭,我亦隨眾啖‧n。 食已方歸,故不饑耳。 」由此鬼怪遂絕。 豈鈸鐃鐘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 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赫,聞聲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 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願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 相居二三年,夫誘與交而孕。 腹膨膨而以為病,告之母。 母曰:「動否?」曰:「動。 」又益異之。 然以其齒太稚不敢決。 未幾生男。 母歎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 焦螟 董侍讀默庵家為狐所擾,瓦礫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 公患之,假怍庭孫司馬第移避之。 而狐擾猶故。 一日朝中待漏,適言其異。 大臣或言關東道士焦螟居內城,總持敕勒之術,頗有效。 公造廬而請之。 道士朱書符,使歸粘壁上。 狐竟不懼,拋擲有加焉。 公複告道士。 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 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銜恨綦甚,一婢近擊之,婢忽仆地氣絕。 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 」既而曰:「可借鞫狐詞亦得。 」戟指咒移時,婢忽起長跪。 道士詰其裏居。 婢作狐言:「我西域產,入都者十八輩。 」道士曰:「輦轂下,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 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迂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願謹奉教。 道士又速之。 婢又仆絕,良久始蘇。 俄見白塊四五團,滾滾如球附簷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 由是遂安。 葉生 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 文章詞賦,冠絕當時,而所遇不偶,困於名場。 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見其文,奇之,召與語,大悅。 使即官署受燈火,時賜錢穀恤其家。 值科試,公遊揚於學使,遂領冠軍。 公期望綦切,闈後索文讀之,擊節稱歎。 不意時數限人,文章憎命,及放榜時,依然铩羽。 生嗒喪而歸,愧負知己,形銷骨立,癡若木偶。 公聞,召之來而慰之;生零涕不已。 公憐之,相期考滿入都,攜與俱北。 生甚感佩。 辭而歸,杜門不出。 無何寢疾。 公遺問不絕,而服藥百裹,殊罔所效。 公適以忤上官免,將解任去。 函致之,其略雲:「仆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 足下朝至,則仆夕發矣。 」傳之臥榻。 生持書啜泣,寄語來使:「疾革難遽瘥,請先發。 」使人返白。 公不忍去,徐待之。 逾數日,門者忽通葉生至。 公喜,迎而問之。 生曰:「以犬馬病,勞夫子久待,萬慮不寧。 今幸可從杖履。 」公乃束裝戒旦。 抵裏,命子師事生,夙夜與俱。 公子名再昌,時年十六,尚不能文。 然絕慧,凡文藝三兩過,輒無遺忘。 居之期歲,便能落筆成文。 益之公力,遂入邑癢。 生以生平所擬舉業悉錄授讀,闈中七題,並無脫漏,中亞魁。 公一日謂生曰:「君出餘緒,遂使孺子成名。 然黃鐘長棄若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願亦足矣。 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何必拋卻白‧,乃謂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誤歲試,勸令歸省。 生慘然不樂,公不忍強,囑公子至都為之納粟。 公子又捷南宮,授部中主政,攜生赴監,與共晨夕。 逾歲,生入北闈,竟領鄉薦。 會公子差南河典務,因謂生曰:「此去離貴鄉不遠。 先生奮跡雲霄,錦還為快。 」生亦喜。 擇吉就道,抵淮陽界,命仆馬送生歸。 見門戶蕭條,意甚悲惻。 逡巡至庭中,妻攜簸具以出,見生,擲具駭走。 生淒然曰:「今我貴矣!三四年不覿,何遂頓不相識?」妻遙謂曰:「君死已久,何複言貴?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貧子幼耳。 今阿大亦已成立,將卜窀穸,勿作怪異嚇生人。 」生聞之,憮然惆悵。 逡巡入室,見靈柩儼然,撲地而滅。 妻驚視之,衣冠履舄如蛻委焉。 大慟,抱衣悲哭。 子自塾中歸,見結駟於門,審所自來,駭奔告母。 母揮涕告訴。 又細詢從者,始得顛末。 從者返,公子聞之,涕墮垂膺。 即命駕哭諸其室;出橐為營喪,葬以孝廉禮。 又厚遺其子,為延師教讀。 言於學使,逾年遊泮。 異史氏曰:「魂從知己竟忘死耶?聞者疑之,餘深信焉。 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千裏良朋,猶識夢中之路。 而況繭絲蠅跡,吐學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難期,遭逢不偶。 行蹤落落,對影長愁;傲骨嶙嶙,搔頭自愛。 歎面目之酸澀,來鬼物之揶揄。 頻居康了之中,則須發之條條可醜;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 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爾;顛倒逸群之物,伯樂伊誰?抱刺於懷,三年滅字,側身以望,四海無家。 人生世上,只須合眼放步,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 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者,亦複不少,顧安得令威複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馬有主計仆,家稱素封。 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還矣。 」問之不答,徑入內去。 既醒,妻產男。 知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 過三四歲,視室中錢僅存七百。 適乳姥抱兒至,調笑於側,仆呼之曰:「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顏色蹙變,項折目張;再撫之,氣已絕矣。 乃以餘資置葬具而瘞之。 此可為負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 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 烏得子?」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 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成仙 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硯,遂訂為杵臼交。 而成貧,故終歲依周。 論齒則周為長,呼周妻以嫂。 節序登堂如一家焉。 周妻生子,產後暴卒,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嘗請見之。 一日王氏弟來省姊,宴於內寢。 成適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辭去。 周追之而還,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別業之仆為邑宰重笞者。 先是,黃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以是相詬。 牧傭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責。 周因詰得其故,大怒曰:「黃家牧豬奴何取爾!其先世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無人耶!」氣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尋黃。 成捺而止之,曰:「強梁世界,原無皂白。 況今日官宰,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聽。 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 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黃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 邑令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互爭,亦須兩造,何至如狗之隨嗾者?我亦呈治其傭,視彼將何處分。 」家人悉慫恿之,計遂決。 以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 宰慚恚,因逮系之。 第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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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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