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第4頁 / 共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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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於七之亂,殺人如麻。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急無所匿,僵臥於死人之叢詐作屍。兵過既盡,未敢遽出。忽見闕頭斷臂之屍,起立如林。內一屍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群屍參差而應曰:「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無聲。

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齧人首,遍吸其腦。李懼,匿首屍下。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屍而移之,首見。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物嗥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長四寸餘。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自言一世為‧|紳,行多玷。六十二歲而歿,初見冥王,待如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盞中茶色清徹,己盞中濁如膠。暗疑**湯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顧,以盞就案角瀉之,偽為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群鬼‧巰攏‧W髀懟<從欣韝眙耆ァP兄烈患遙‧畔奚醺擼‧豢捎狻7節‧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間,體修偉。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為犬。意懊喪不欲行。群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顛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複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為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乃故齧主人脫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笞數百,俾作蛇。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為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複為人,是為劉公。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辛酉舉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內,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為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與之為馬。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為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為蛇。」

狐入瓶

鬼哭


  

謝遷之變,宦第皆為賊窟。王學使七襄之宅,盜聚尤眾。城破兵入,掃蕩群醜,屍填墀,血至充門而流。公入城,打屍滌血而居。往往白晝見鬼,夜則床下磷飛,牆角鬼哭。一日王生‧迪寄宿公家,聞床底小聲連呼:「‧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但聞百聲嗤嗤,笑之以鼻。公於是設水陸道場,命釋道懺度之。夜拋鬼飯,則見磷火熒熒,隨地皆出。先是,閽人王姓者疾篤,昏不知人事者數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於庭,我亦隨眾啖‧n。食已方歸,故不饑耳。」由此鬼怪遂絕。豈鈸鐃鐘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赫,聞聲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願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相居二三年,夫誘與交而孕。腹膨膨而以為病,告之母。母曰:「動否?」曰:「動。」又益異之。然以其齒太稚不敢決。未幾生男。母歎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

焦螟

董侍讀默庵家為狐所擾,瓦礫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孫司馬第移避之。而狐擾猶故。

一日朝中待漏,適言其異。大臣或言關東道士焦螟居內城,總持敕勒之術,頗有效。公造廬而請之。道士朱書符,使歸粘壁上。狐竟不懼,拋擲有加焉。公複告道士。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銜恨綦甚,一婢近擊之,婢忽仆地氣絕。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既而曰:「可借鞫狐詞亦得。」戟指咒移時,婢忽起長跪。道士詰其裏居。婢作狐言:「我西域產,入都者十八輩。」道士曰:「輦轂下,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迂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願謹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絕,良久始蘇。俄見白塊四五團,滾滾如球附簷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由是遂安。

葉生

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詞賦,冠絕當時,而所遇不偶,困於名場。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見其文,奇之,召與語,大悅。使即官署受燈火,時賜錢穀恤其家。值科試,公遊揚於學使,遂領冠軍。公期望綦切,闈後索文讀之,擊節稱歎。不意時數限人,文章憎命,及放榜時,依然铩羽。生嗒喪而歸,愧負知己,形銷骨立,癡若木偶。公聞,召之來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憐之,相期考滿入都,攜與俱北。生甚感佩。辭而歸,杜門不出。無何寢疾。公遺問不絕,而服藥百裹,殊罔所效。

公適以忤上官免,將解任去。函致之,其略雲:「仆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則仆夕發矣。」傳之臥榻。生持書啜泣,寄語來使:「疾革難遽瘥,請先發。」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


  

逾數日,門者忽通葉生至。公喜,迎而問之。生曰:「以犬馬病,勞夫子久待,萬慮不寧。今幸可從杖履。」公乃束裝戒旦。抵裏,命子師事生,夙夜與俱。公子名再昌,時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絕慧,凡文藝三兩過,輒無遺忘。居之期歲,便能落筆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癢。生以生平所擬舉業悉錄授讀,闈中七題,並無脫漏,中亞魁。公一日謂生曰:「君出餘緒,遂使孺子成名。然黃鐘長棄若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願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何必拋卻白‧,乃謂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誤歲試,勸令歸省。生慘然不樂,公不忍強,囑公子至都為之納粟。公子又捷南宮,授部中主政,攜生赴監,與共晨夕。逾歲,生入北闈,竟領鄉薦。會公子差南河典務,因謂生曰:「此去離貴鄉不遠。先生奮跡雲霄,錦還為快。」生亦喜。擇吉就道,抵淮陽界,命仆馬送生歸。

見門戶蕭條,意甚悲惻。逡巡至庭中,妻攜簸具以出,見生,擲具駭走。生淒然曰:「今我貴矣!三四年不覿,何遂頓不相識?」妻遙謂曰:「君死已久,何複言貴?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貧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將卜窀穸,勿作怪異嚇生人。」生聞之,憮然惆悵。逡巡入室,見靈柩儼然,撲地而滅。妻驚視之,衣冠履舄如蛻委焉。大慟,抱衣悲哭。子自塾中歸,見結駟於門,審所自來,駭奔告母。母揮涕告訴。又細詢從者,始得顛末。從者返,公子聞之,涕墮垂膺。即命駕哭諸其室;出橐為營喪,葬以孝廉禮。又厚遺其子,為延師教讀。言於學使,逾年遊泮。

異史氏曰:「魂從知己竟忘死耶?聞者疑之,餘深信焉。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千裏良朋,猶識夢中之路。而況繭絲蠅跡,吐學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難期,遭逢不偶。行蹤落落,對影長愁;傲骨嶙嶙,搔頭自愛。歎面目之酸澀,來鬼物之揶揄。頻居康了之中,則須發之條條可醜;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爾;顛倒逸群之物,伯樂伊誰?抱刺於懷,三年滅字,側身以望,四海無家。人生世上,只須合眼放步,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者,亦複不少,顧安得令威複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馬有主計仆,家稱素封。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還矣。」問之不答,徑入內去。既醒,妻產男。知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過三四歲,視室中錢僅存七百。適乳姥抱兒至,調笑於側,仆呼之曰:「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顏色蹙變,項折目張;再撫之,氣已絕矣。乃以餘資置葬具而瘞之。此可為負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烏得子?」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成仙

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硯,遂訂為杵臼交。而成貧,故終歲依周。論齒則周為長,呼周妻以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產後暴卒,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嘗請見之。一日王氏弟來省姊,宴於內寢。成適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辭去。周追之而還,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別業之仆為邑宰重笞者。先是,黃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以是相詬。牧傭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責。周因詰得其故,大怒曰:「黃家牧豬奴何取爾!其先世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無人耶!」氣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尋黃。成捺而止之,曰:「強梁世界,原無皂白。況今日官宰,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聽。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黃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互爭,亦須兩造,何至如狗之隨嗾者?我亦呈治其傭,視彼將何處分。」家人悉慫恿之,計遂決。以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宰慚恚,因逮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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