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後,成往訪周,始知入城訟理。 急奔勸止,則已在囹圄矣。 頓足無所為計。 時獲海寇三名,宰與黃賂囑之,使捏周同党。 據詞申黜頂衣,‧s掠酷慘。 成入獄,相顧淒酸。 謀叩闕。 周曰:「身系重犴,如鳥在籠,雖有弱弟,止堪供囚飯耳。 」成銳身自任。 曰:「是予責也。 難而不急,烏用友也!」乃行。 周弟贐之,則去已久矣。 至都,無門入控。 相傳駕將出獵,成預隱木市中。 俄駕過,伏舞哀號,遂得准。 驛送而下,著部院審奏。 時閱十月餘,周已誣服論辟。 院接禦批,大駭,複提躬讞。 黃亦駭,謀殺周。 因賂監,絕其飲食,弟來饋問,苦禁拒之。 成又為赴院聲屈,始蒙提問,業已饑餓不起。 院台怒,杖斃監者。 黃大怖,納數千金,囑為營脫,以是得朦朧題免。 宰以枉法擬流。 周放歸,益肝膽成。 成自經訟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隱。 周溺少婦,輒迂笑之。 成雖不言,而意甚決。 別後數日不至。 周使探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兩無所見,始疑。 周心知其異,遣人蹤跡之,寺觀岩壑,物色殆遍。 時以金帛恤其子。 又**年,成忽自至,黃巾氅服,岸然道貌。 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尋欲遍?」成笑曰:「孤雲野鶴,棲無定所。 別後幸複頑健。 」周命置酒,略通間闊,欲為變易道裝。 成笑不語。 周曰:「愚哉!何棄妻孥猶敝屣也?」成笑曰:「不然。 人將棄予,其何人之能棄。 」問所棲止,答在勞山上清宮。 既而抵足寢,夢成裸伏胸上,氣不得息。 訝問何為,殊不答。 忽驚而寤,呼成不應。 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 定移時,始覺在成榻,駭曰:「昨不醉,何顛倒至此耶!」乃呼家人。 家人火之,儼然成也。 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則疏無幾莖。 取鏡自照,訝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術招隱。 意欲歸內,弟以其貌異,禁不聽前。 周亦無以自明,即命仆馬往尋成。 數日入勞山,馬行疾,仆不能及。 休止樹下,見羽客往來甚眾。 內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問。 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 」言已徑去。 周目送之,見一矢之外,又與一人語,亦不數言而去。 與言者漸至,乃同社生。 見周,愕曰:「數年不晤,人以君學道名山,與尚遊戲人間耶?」周述其異。 生驚曰:「我適遇之而以為君也。 去無幾時,或亦不遠。 」周大異,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仆尋至,急馳之,竟無蹤兆。 一望寥闊,進退難以自主。 自念無家可歸,遂決意窮追。 而怪險不複可騎,遂以馬付仆歸,迤邐自往。 遙見一童獨立,趨近問程,且告以故。 童自言為成弟子,代荷衣糧,導與俱行。 星飯露宿,‧行殊遠。 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謂上清。 時十月中,山花滿路,不類初冬。 童入報,成即出,始認己形。 執手而入,置酒宴語。 見異彩之禽,馴入不驚,聲如笙簧,時來鳴於座上,心甚異之。 然塵俗念切,無意留連。 地下有蒲團二,曳與並坐。 至二更後,萬慮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覺與成易位。 疑之,自捋頷下,則於思者如故矣。 既曙,浩然思返。 成固留之。 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 」甫交睫,聞成呼曰:「行裝已具矣。 」遂起從之。 所行殊非舊途。 覺無幾時,裏居已在望中。 成坐候路側,俾自歸。 周強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門。 叩不能應,思欲越牆,覺身飄似葉,一躍已過。 凡逾數重垣,始抵臥室,燈燭熒然,內人未寢,噥噥與人語。 舐窗一窺,則妻與一廝仆同杯飲,狀甚狎褻。 於是怒火如焚,計將掩執,又恐孤力難勝。 遂潛身脫扃而出,奔告成,且乞為助。 成慨然從之,直抵內寢。 周舉石撾門,內張皇甚。 擂愈急,內閉益堅。 成撥以劍,劃然頓辟。 周奔入,仆沖戶而走。 成在門外,以劍擊之,斷其肩臂。 周執妻拷訊,乃知被收時即與仆私。 周借劍決其首,‧腸庭樹間。 乃從成出,尋途而返。 驀然忽醒,則身在臥榻,驚而言曰:「怪夢參差,使人駭懼!」成笑曰:「夢者兄以為真,真者乃以為夢。 」周愕而問之。 成出劍示之,濺血猶存。 周驚怛欲絕,竊疑成‧張為幻。 成知其意,乃促裝送之歸,荏苒至裏門,乃曰:「疇昔之夜,倚劍而相待者非此處耶!吾厭見惡濁,請還待君於此。 如過晡不來,予自去。 」周至家,門戶蕭索,似無居人。 還入弟家。 弟見兄,雙淚交墜,曰:「兄去後,盜夜殺嫂,刳腸去,酷慘可悼。 於今官捕未獲。 」周如夢醒,因以情告,戒勿究。 弟錯愕良久。 周問其子,乃命老嫗抱至。 周曰:「此繈褓物,宗緒所關,弟善視之。 兄欲辭人世矣。 」遂起徑去。 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顧。 至野外見成,與俱行。 遙回顧,曰:「忍事最樂。 」弟欲有言,成闊袖一舉,即不可見。 悵立移時,痛哭而返。 周弟樸拙,不善治家人生產,居數年,家益貧;周子漸長,不能延師,因自教讀。 一日早至齋,見案頭有函書,緘封甚固,簽題「仲氏啟」,審之為兄跡。 開視則虛無所有,只見爪甲一枚,長二指許,心怪之。 以甲置硯上,出問家人所自來,並無知者。 回視,則硯石燦燦,化為黃金,大驚。 以試銅鐵皆然。 由此大富。 以千金賜成氏子,因相傳兩家有點金術雲。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長,言其鄉孫公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為子娶婦者,新人入門,戚裏畢賀。 飲至更餘,新郎出,見新婦炫裝,趨轉舍後,疑而尾之。 宅後有長溪,小橋通之。 見新婦渡橋徑去,益疑。 呼之不應。 遙以手招婿,婿急趁之。 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 行數裏,入村落。 婦止,謂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慣住。 請與郎暫居妾家數日,便同歸省。 」言已,抽簪叩扉軋然,有女童出應門。 婦先入,不得已從之。 既入,則嶽父母俱在堂上,謂婿曰:「我女少嬌慣,未嘗一刻離膝下,一旦去故裏,心輒戚戚。 今同郎來,甚慰系念。 居數日,當送兩人歸。 」乃為除室,床褥備具,遂居之。 家中客見新郎久不至,共索之。 室中惟新婦在,不知婿之何往。 由是遐邇訪問,並無耗息。 翁媼零涕,謂其必死。 將半載,婦家悼女無偶,遂請於村人父,欲別醮女。 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無所驗證,何知吾兒遂為異物!縱其奄喪,周歲而嫁,當亦未晚,胡為如是急耶!」婦父益銜之,訟於庭。 孫公怪疑,無所措力,斷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 每與婦議歸,婦亦諾之,而因循不即行。 積半年餘,中心徘徊,萬慮不安。 欲獨歸,而婦固留之。 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難。 倉卒謂婿曰:「本擬三二日遣夫婦偕歸,不意儀裝未備,忽遘閔凶。 不得已先送郎還。 」於是送出門,旋踵即返,周旋言動,頗甚草草。 方欲覓途,回視院宇無存,但見高塚,大驚。 尋路急歸至家,曆述端末,因與投官陳訴。 孫公拘婦父諭之,送女於歸,使合巹焉。 靈官 朝天觀道士某喜吐納之術,有翁假寓觀中,適同所好,遂為玄友。 居數年,每至郊祭時,輒先旬日而去,郊後乃返。 道士疑而問之。 翁曰:「我兩人莫逆,可以實告,我狐也。 郊期至,則諸神清穢,我無所容,故行遁耳。 」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複返,疑之。 一日忽至,因問其故。 答曰:「我幾不複見子矣!曩欲遠避,心頗怠,視陰溝甚隱,遂潛伏卷甕下。 不意靈官糞除至此,瞥為所睹,憤欲加鞭,餘懼而逃。 靈官追逐甚急。 至黃河上,瀕將及矣。 大窘無計,竄伏溷中。 神惡其穢,始返身去。 既出,臭惡沾染,不可複遊人世。 乃投水自濯訖,又蟄隱穴中凡百日,垢濁始淨。 今來相別,兼以致囑,君亦宜隱身他去,大劫將來,此非福地也。 」言已辭去,道士依言別徙。 未幾而有甲申之變。 王蘭 利津王蘭暴病死,閻王覆勘,乃鬼卒之誤勾也。 責送還生,則屍已敗。 鬼懼罪,謂王曰:「人而鬼也則苦,鬼而仙也則樂。 苟樂矣,何必生?」王以為然。 鬼曰:「此處一狐金丹成矣,竊其丹吞之,則魂不散,可以長存。 但憑所之,無不如意。 子願之否?」王從之。 鬼導去,入一高第,見樓閣渠然,而悄無一人。 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際。 氣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複落,以口承之,則又呼之,如是不已。 鬼潛伺其側,俟其吐,急掇於手,付王吞之。 狐驚,勝氣相尚,見二人在,恐不敵,憤恨而去。 王與鬼別,至其家,妻子見之,鹹懼卻走。 王告以故,乃漸集。 由此在家寢處如平時。 其友張某者聞而省之,相見話溫涼。 因謂張曰:「我與若家世夙貧,今有術可以致富,子能從我遊乎?」張唯唯。 王曰:「我能不藥而醫,不卜而斷。 我欲現身,恐識我者相驚怪,附子而行可乎?」張又唯唯。 於是即日趨裝,至山西界。 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後藥禳既窮。 張造其廬,以術自炫。 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醫者願以千金相酬報。 張請視之,從翁入室,見女瞑臥,啟其衾,撫其體,女昏不覺。 王私告張曰:「此魂亡也,當為覓之。 」張乃告翁:「病雖危,可救。 」問:「需何藥?」俱言:「不須。 女公子魂離他所,業遣神覓之矣。 」約一時許,王忽來,具言已得。 張乃請翁再入,又撫之。 少頃女欠伸,目遽張。 翁大喜,撫問。 女言:「向戲園中,見一少年郎,挾彈彈雀,數人牽駿馬,從諸其後。 急欲奔避,橫被阻止。 少年以弓授兒,教兒彈。 方羞訶之,便攜兒馬上,累騎而行。 笑曰:『我樂與子戲,勿羞也。 』數裏入山中,我馬上號且罵,少年怒,推墮路旁,欲歸無路。 適有一人捉兒臂,疾若馳,瞬息至家,忽若夢醒。 」翁神之,果貽千金。 王宿與張謀,留二百金作路用,餘盡攝去,款門而付其子。 又命以三百饋張氏,乃複還。 次日與翁別,不見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禮而送之。 逾數日,張於郊外遇同鄉人賀才。 才飲賭不事生業,其貧如丐。 聞張得異術,獲金無算,因奔尋之。 王勸,薄贈令歸。 才不改故行,旬日蕩盡,將複尋張。 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與處,只宜賂之使去,縱禍猶淺。 」逾日才果至,強從與俱。 張曰:「我固知汝複來。 日事酗賭,千金何能滿無底竇?誠改若所為,我百金相贈。 」才諾之,張瀉囊授之。 才去,以百金在橐,賭益豪。 益之狹邪遊,揮灑如土。 邑中捕役疑而執之,質於官,拷掠酷慘。 才實告金所自來。 乃遣隸押才捉張。 創劇,斃於途。 魂不忘於張,複往依之,因與王會。 一日聚飲於煙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聽。 適巡方禦史過,聞呼搜之,獲張。 張懼,以實告。 禦史怒,笞而牒於神。 夜夢金甲人告曰:「查王蘭無辜而死,今為鬼仙。 醫亦神術,不可律以妖魅。 今奉帝命,授為清道使。 賀才邪蕩,已罰竄鐵圍山。 張某無罪,當宥之。 」禦史醒而異之,乃釋張。 張制裝旋裏。 囊中存數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 王氏子孫以此致富焉。 鷹虎神 郡城東嶽廟在南郭。 大門左右,神高丈餘,俗名「鷹虎神」,猙獰可畏。 廟中道士任姓,每雞鳴輒起焚誦。 有偷兒預匿廊間,伺道士起,潛入寢室,搜括財物。 奈室無長物,惟於薦底得錢三百納腰中,拔關而出,將登千佛山。 南竄許時,方至山下。 見一巨丈夫自山上來,左臂蒼鷹,適與相遇。 近視之,面銅青色,依稀似廟門中所習見者。 大恐,蹲伏而戰。 神詫曰:「盜錢安往?」偷兒益懼,叩不已。 神揪令還入廟,使傾所盜錢跪守之。 道士課畢,回顧駭愕。 盜曆曆自述。 道士收其錢而遣之。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 性最懶,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數間,與妻臥牛衣中,交謫不堪。 時盛夏燠熱。 村外故有周氏園,牆宇盡傾,惟存一亭。 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 既曉睡者盡去,紅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歸。 見草際金釵一股,拾視之,鐫有細字雲:儀賓府制。 」王祖為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 ‧H一嫗來尋釵。 王雖貧,然性介,遽出授之。 嫗喜,極贊盛德,曰:「釵值幾何,先夫之遺澤也。 」問:「夫君伊誰?」答雲:「故儀賓王柬之也。 」王驚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嫗亦驚曰:「汝即王柬之之孫耶!我乃狐仙。 百年前與君祖繾綣,君祖歿,老身遂隱。 過此遺釵,適入子手,非天數耶!」王亦曾聞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臨顧。 嫗從之。 王呼妻出見,負敗絮,菜色黯焉。 嫗歎曰:「嘻!王柬之之孫,乃一貧至此哉!」又顧敗灶無煙,曰:「家計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細述貧狀,嗚咽飲泣。 嫗以釵授婦,使姑質錢市米,三日外請複相見。 王挽留之。 嫗曰:「汝一妻猶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複何裨益?」遂徑去。 王為妻言其故,妻大怖。 王誦其義,使姑事之,妻諾。 愈三日果至,出數金糴粟麥各一石。 夜與婦宿短榻。 婦初懼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謂王曰:「孫勿情,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王告以無資。 嫗曰:「汝祖在時,金泉憑所取,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故未嘗多取。 積花粉之金四十兩,至今猶存。 久貯亦無所用,可將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 」王從之,購五十餘端以歸。 嫗命趨裝,計六七日可達燕都。 囑曰:「宜勤勿惰,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諾,囊貨就路。 中途遇雨,衣履浸濡。 王生平未曆風霜,委頓不堪,因暫休旅舍。 不意淙淙徹暮,簷雨如繩,過宿濘益甚。 見往來行人踐淖沒胚,心畏苦之。 待至亭午始漸燥,而陰雲複合,雨又滂沱。 信宿乃行。 將近京,傳聞葛價翔貴,心竊喜。 入都解裝客店,主人深惜其晚。 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絕少。 貝勒府購致甚急,價頓昂,較常可三倍。 前一日方購足,後來者並皆失望。 主人以故告王。 王鬱鬱不樂。 越日葛至愈多,價益下,王以無利不肯售。 遲十餘日,計食耗煩多,倍益憂悶。 主人勸令賤賣,改而他圖。 從之,虧資十餘兩,悉脫去。 早起將作歸計,起視囊中,則金亡矣。 驚告主人,主人無所為計。 或勸鳴官,責主人償。 王歎曰:「此我數也,於主人何幹?」主人聞而德之,贈金五兩慰之使歸。 自念無以見祖母,蹀躞內外,進退維穀。 適見鬥鶉者,一賭數千;每市一鶉,恒百錢不止。 意忽動,計囊中資僅足販鶉,以商主人,主人亟慫恿之。 且約假寓飲食,不取其值。 王喜,遂行。 購鶉盈儋,複入都。 主人喜,賀其速售。 至夜,大雨徹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猶未休也。 居以待晴,連綿數日,更無休止。 起視籠中鶉漸死。 王大懼,不知計之所出。 越日死愈多,僅餘數頭,並一籠飼之。 經宿往窺,則一鶉僅存。 因告主人,不覺涕墮,主人亦為扼腕。 王自度金盡罔歸,但欲覓死,主人勸慰之。 共往視鶉,審諦之曰:「此似英物。 諸鶉之死,未必非此之鬥殺之也。 君暇亦無事,請把之,如其良也,賭亦可以謀生。 」王如其教。 既馴,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食。 鶉健甚,輒贏。 主人喜,以金授王,使複與子弟決賭,三戰三勝。 半年蓄積二十金,心益慰,視鶴如命。 先是大親王好鶉,每值上元,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相角。 主人謂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 」因告以故,導與俱往。 囑曰:「脫敗則喪氣出耳。 倘有萬分一鶉鬥勝,王必欲市之,君勿應;如固強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後應之。 」王曰:「諾。 」至邸,則鶉人肩摩於墀下。 頃之,王出禦殿。 左右宣言:「有願鬥者上。 」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 王命放鶉,客亦放。 略一騰踔,客鶉已敗。 王大笑。 俄頃登而敗者數人。 主人曰:「可矣。 」相將俱登。 王相之,曰:「睛有怒脈,此健羽也,不可輕敵。 」命取鐵喙者當之。 一再騰躍,而王鶉铩羽。 更選其良,再易再敗。 王急命取宮中玉鶉。 片時把出,素羽如鷺,神駿不凡。 王成意餒,跪而求罷,曰:「大王之鶉神物也,恐傷吾禽,喪吾業矣。 」王笑曰:「縱之,脫鬥而死,當厚爾償。 」成乃縱之。 玉鶉直奔之。 而玉鶉方來,則伏如怒雞以待之。 玉鶉健喙,則起如翔鶴以擊之。 進退頡頏,相持約一伏時。 玉鶉漸懈,而其怒益烈,其鬥益急。 未幾,雪毛摧落,垂翅而逃。 觀者千人,罔不歎羨。 王乃索取而親把之,自啄至爪,審周一過,問成曰:「鶉可貨否?」答曰:「小人無恒產,與相依為命,不願售也。 」王曰:「賜爾重值,中人之產可致。 頗願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樂置;顧大王既愛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業,又何求?」王問直,答以千金。 王笑曰:「癡男子!此何珍寶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為寶,臣以為連城之璧不過也。 」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中,日得數金,易升鬥粟,一家十餘口食指無凍餒,是何寶如之?」王曰:「予不相虧,便與二百金。 」成搖首。 又增百數。 成目視主人,主人色不動,乃曰:「承大王命,請減百價。 」王曰:「休矣!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成囊鶉欲行。 王呼曰:「鶉人來,實給六百,肯則售,否則已耳。 」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 成心願盈溢,惟恐失時,曰:「以此數售,心實怏怏。 但交而不成,則獲戾滋大。 無已,即如王命。 」王喜,即秤付之。 成囊金拜賜而出。 主人懟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 」成歸,擲金案上,請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 又固讓之,乃盤計飯直而受之。 王治裝歸。 至家,曆述所為,出金相慶。 嫗命置良田三百畝,起屋作器,居然世家。 早起使成督耕、婦督織。 稍隋輒訶之。 夫婦相安,不敢有怨詞。 過三年家益富,嫗辭欲去。 夫婦共挽之,至泣下。 嫗亦遂止。 旭旦候之,已杳然矣。 異史氏曰:「富皆得於勤,此獨得於惰,亦創聞也。 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 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 青鳳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闊。 後淩夷,樓舍連亙,半曠廢之,因生怪異,堂門輒自開掩,家人恒中夜駭嘩。 耿患之,移居別墅,留一老翁門焉。 由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 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 至夜,見樓上燈光明滅,走報生。 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 門戶素所習識,竟撥蒿蓬,曲折而入。 登樓,初無少異。 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 潛窺之,見巨燭雙燒,其明如晝。 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媼相對,俱年四十餘。 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 右一女郎,才及笄耳。 酒‧滿案,圍坐笑語。 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來!」群驚奔匿。 獨叟詫問:「誰何入人閨闥?」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 旨酒自飲,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審諦之,曰:「非主人也。 」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從子耳。 」叟致敬曰:「久仰山鬥!」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 叟乃酌客。 生曰:「吾輩通家,座客無庸見避,還祈招飲。 」叟呼:「孝兒!」俄少年自外入。 叟曰:「此豚兒也。 」揖而坐,略審門閥。 叟自言:「義君姓胡。 」生素豪,談論風生,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悅。 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 叟曰:「聞君祖纂《塗山外傳》,知之乎?」答曰:「知之。 」叟曰:「我塗山氏之苗裔也。 唐以後,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 幸公子一垂教也。 」生略述塗山女佐禹之功,粉飾多詞,妙緒泉湧。 叟大喜,謂子曰:「今幸得聞所未聞。 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 」孝兒入幃中。 少時媼偕女郎出,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 叟指媼曰:「此為老荊。 」又指女郎:「此青鳳,鄙人之猶女也。 頗慧,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喚令聽之。 」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 女覺之,俯其首。 生隱躡蓮鉤,女急斂足,亦無慍怒。 生神志飛揚,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婦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媼見生漸醉益狂,與女俱去。 生失望,乃辭叟出。 而心縈縈,不能忘情於青鳳也。 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為犬逼逐。 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依依哀啼,葛耳輯首,似乞其援。 生憐之,啟裳衿提抱以歸。 閉門,置床上,則青鳳也。 大喜,慰問。 女曰:「適與婢子戲,遘此大厄。 脫非郎君,必葬犬腹。 望無以非類見憎。 」生曰:「日切懷思,系於魂夢。 見卿如得異寶,何憎之雲!」女曰:「此天數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與君堅永約耳。 」生喜,另舍居之。 積二年餘,生方夜讀,孝兒忽入。 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家君有橫難,非君莫救。 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 」問:「何事?」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 」孝兒曰:「明日將過,倘攜有獵狐,望君留之也。 」生曰:「樓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預聞。 必欲仆效綿薄,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 」生拂衣曰:「既爾,則恨滋深耳!」執卷高吟,殊不顧瞻。 孝兒起,哭失聲,掩面而去。 生如青鳳所,告以故。 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則救之。 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橫耳。 」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 昔雖獲罪,乃家範應爾。 」生曰:「誠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耳。 卿果死,定不相援。 」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鏤膺虎皆,仆從甚赫。 生門逆之。 見獲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 撫之皮肉猶溫。 便托裘敝,乞得綴補。 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 客既去,女抱狐於懷,三日而蘇,展轉複化為叟。 舉目見鳳,疑非人間。 女曆言其情。 叟乃下拜,慚謝前愆,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今果然矣。 」女謂生曰:「君如念妾,還祈以樓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 」生諾之。 叟赧然謝別而去,入夜果舉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複猜忌矣。 生齋居,孝兒時共談宴。 生嫡出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範焉。 畫皮 第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音調
速度
音量
語言
《聊齋志異》
第5頁
精確朗讀模式適合大多數瀏覽器,也相容於桌上型與行動裝置。
不過,使用Chorme瀏覽器仍存在一些問題,不建議使用Chorme瀏覽器進行精確朗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