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旦,主人使伺徐,不見,大駭。 已而出自廄中。 徐大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鉤,又不送達寢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鉤。 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 自是怪絕。 後主人宴集園中,輒笑向客曰:「我終不忘徐生功也。 」 異史氏曰:「黃狸黑狸,得鼠者雄。 此非空言也。 假令翻被狂喊之後,隱其駭懼,公然以怪之絕為己能,則人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為人牧牛。 時邑世族張姓,有新阡在東山之陽。 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吒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 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 客勸徙葬吉,張乃徙焉。 逾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前。 公曰:「爾言不驗,殊慚祗奉。 」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吾夢不足踐耶?」公愕然,問故。 主人曰:「別後複夢神告,故知之。 」公聞而惕然悔懼,木立若偶。 主人又曰:「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 」入試,果舉賢書第一。 夫人發亦尋長,雲鬟委綠,倍增嫵媚。 其姊適裏中富兒,意氣自高。 夫蕩惰,家漸陵替,貧無煙火。 聞妹為孝廉婦,彌增愧怍,姊妹輒避路而行。 未幾,良人又卒,家落。 毛公又擢進士。 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為尼。 及公以宰相歸。 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 比至,夫人饋以綺‧羅絹若幹匹,以金納其中。 行者攜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物我何所須!」遽令送回。 公與夫人疑之,啟視,則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 笑曰:「汝師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 」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囑曰:「將去作爾師用度。 但恐福薄人難承受耳。 」行者歸,告其師。 師啞然自歎,私念生平所為,率自顛倒,美惡避就,‧豈由人耶?後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為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 餘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天久已夢夢,何至毛公,其應如響耶?」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宮時,與二三同年,遨遊郭外。 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往詣問卜。 入揖而坐。 星者見其意氣揚揚,稍佞諛之。 曾搖‧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 」曾大悅,氣益高。 值小雨,乃與遊侶避雨僧舍。 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淹蹇不為禮。 眾一舉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 曾心氣殊高,便指同遊曰:「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遊,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餘願足矣。 」一座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 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 曾得意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疾趨入朝。 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不必奏聞。 即賜蟒服一襲,玉帶一圍,名馬二匹。 曾被服稽拜以出。 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 然拈須微呼,則應諾雷動。 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 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 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嫋嫋,為仙仙,二人尤蒙寵顧。 科頭休沐,日事聲歌。 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諭旨,立行擢用。 又念郭太仆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禦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 恩怨了了,頗快心意。 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 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 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禦,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 乃使幹仆數輩,強納資於其家。 俄頃藤輿舁至,則較之昔望見時尤豔絕也。 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 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 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 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 可死之罪,擢發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量缺肥瘠,為價重輕。 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 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閑散。 重則褫以編氓。 甚且一臂不袒,輒許鹿馬之奸;片語方幹,遠竄豺狼之地。 朝士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 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 ‧l氣冤氛,暗無天日!奴仆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 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 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 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 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 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 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 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 若不急加斧‧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 臣拯夙夜抵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 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 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 」雲雲。 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 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 又繼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 奉旨籍家,充雲南軍。 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 俄見數夫運資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繈女舄,遺墜庭階。 曾一一視之。 酸心刺目。 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發嬌啼,玉容無主。 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 俄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 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 十裏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 又十餘裏,己亦困憊。 ‧H見高山,直插雲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 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 又顧斜日已墜,尤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而行。 比至山腰,妻力已盡。 泣坐路隅。 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 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 監者大駭,逸去。 曾長跪告曰:「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 」哀求宥免。 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 」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 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雲霄。 鬼撻使登輪。 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 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 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 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不得一飽。 著敗衣,風常刺骨。 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 而塚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 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 東鄰惡少年,忽逾牆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複爾。 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少年始竄去。 一日,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 團伏被底,不敢作聲。 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 嫡大驚,相與泣驗。 遂疑妾以奸夫殺良人,狀白刺史。 刺史嚴鞫,竟以酷刑誣服,律擬淩遲處死,縶赴刑所。 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 正悲號間,聞遊者呼曰:「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 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 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 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連也。 山僧何知焉。 」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 台閣之想由此淡焉。 後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夢固為妄,想亦非真。 彼以虛作,神以幻報。 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後。 」 龍取水 徐東癡夜南遊,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空垂下,以尾攬江水,波浪湧起,隨龍身而上。 遙望水光閃閃,闊於三尺練。 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 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為諸生時,假齋僧院。 苦室中‧蟲蚊蚤甚多,夜不成寐。 食後偃息在床,忽見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許,騎馬大如蠟,臂上青鞲,有鷹如蠅。 自外而入,盤旋室中,行且駛。 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裝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蟻。 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犬皆數百。 見有蚊蠅飛起,縱鷹騰擊,盡撲殺之。 獵犬登床緣壁,搜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決殺殆盡。 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於其身。 既而一黃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別榻,系駟葦篾間。 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 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煙飛霧騰,斯須散盡。 公曆曆在目,駭詫不知所由。 躡履外窺,渺無跡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遺一細犬。 公急捉之,且馴。 置硯匣中,反複瞻玩。 毛極細葺,項上有一小環。 飼以飯顆,一嗅輒去。 躍登床簀,尋衣縫,齧殺蟣虱。 旋複來伏臥。 逾宿公疑其已往,視之則盤伏如故。 公臥,則登床簀,遇蟲輒啖斃,蚊蠅無敢落者。 公愛之甚於拱壁。 一日晝臥,犬潛伏身畔。 公醒轉側,壓於腰底。 公覺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剪成者。 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 棋鬼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 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已僵臥三日矣。 公乃叱成不得無禮,瞥見書生即地而滅,公歎吒良久,乃悟其鬼。 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 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產蕩盡。 父憂之,閉置齋中。 輒逾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 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齎恨死。 閻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於今七年矣。 會東嶽鳳樓成,下牒諸府,征文人作碑記。 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 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 嶽帝使直曹問罪於王。 王怒,使小人輩羅搜之。 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絏系之。 」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 」公歎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 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獲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 哀哉!」 辛十四娘 臥移時,聽驢子猶‧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蹌而行。 夜色迷悶,誤入澗穀,狼奔鴟叫,豎毛寒心。 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 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 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問曰:「何人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內曰:「待達主人。 」生累足鵠俟。 忽聞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驢。 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 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氏,生以告。 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 」生起立,肅身欲拜。 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 」嫗曰:「子當是我彌甥。 老身鐘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 」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 素未拜省,乞便指示。 」嫗曰:「子自知之。 」生不敢複問,坐對懸想。 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曆陳所遇。 嫗笑曰:「此大好事。 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為若致之。 」生謝唯唯。 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 」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 」青衣曰:「此是十四娘。 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 」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 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 」即謂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喚之來。 」青衣應諾去。 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 」旋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 嫗曰:「後為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 」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 嫗理其鬢發,撚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女低應曰:「閑來只挑繡。 」回首見生,羞縮不安。 嫗曰:「此吾甥也。 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溪穀?」女俯首無語。 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為吾甥作伐耳。 」女默默而已。 嫗命掃榻展‧褥,即為合巹。 女腆然曰:「還以告之父母。 」嫗曰:「我為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 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為定。 乃使青衣送女去。 聽遠雞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 數步外,‧H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濃黑,蓬顆蔽塚而已。 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 第2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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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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