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 退臥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禦蝗有策。 詢之,答雲:「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 哀之,可免。 」令異之。 治具出邑南。 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 即‧k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 婦問:「大夫將何為?」令便哀求:「區區小治,幸憫脫蝗口。 」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泄我密機!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 」乃盡三卮,瞥不複見。 後蝗來飛蔽天日,竟不落禾田,盡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 方悟秀才柳神也。 或雲:「是宰官憂民所感。 」誠然哉!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山東旱,自春徂夏,赤地千裏。 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種粟。 十八日大雨後,乃種豆。 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羊鬥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攜家播遷。 村人共笑之。 無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沒。 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 下視村中,匯為澤國,並不複念及兩兒。 水落歸家。 一村盡成墟墓,入己門,則一屋獨存,見兩兒尚並坐床頭,嬉笑無恙。 鹹歎謂夫婦孝感所致。 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 城郭盡墟;僅存一舍,則孝子某家也。 茫茫大劫中,惟孝嗣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 諸城某甲 諸城孫景夏學師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亂,被殺,首墜胸前。 寇退,家人得屍,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 遂扶其頭荷之以歸。 經一晝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飲食,半年竟愈,又十餘年,與二三人聚談,或作一解頤語,眾為哄堂,甲亦鼓掌。 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墮血流,共視之已死。 父訟笑者,眾斂金賂之,乃葬甲。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 頭連一線而不死,直待十年後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 庫官 鄒平張華東,奉旨祭南嶽,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 前驅白:「驛中有怪異,不可宿。 」張弗聽,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靴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 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 為大人典藏有日矣。 幸節鉞遙臨,下官釋此重負。 」問:「庫存幾何?」答雲:「二萬三千五百金。 」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叟唯唯而退。 張至南中,饋遺頗豐。 及還,宿驛亭,叟複出謁。 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 」深訝其前後之乖。 叟曰:「人世祿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 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 張乃計其所獲,與庫數適相吻合。 方歎飲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酆都禦史 酆都縣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署。 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 桎梏朽敗,輒擲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經宿失所在。 供應度支,載之經制。 明有禦史行台華公,按臨酆都,聞之不以為信,欲入洞以決其惑,眾雲不可。 公弗聽,乃秉燭入,以二役從。 入裏許,燭暴滅。 視之,階道闊朗,有廣殿十餘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 惟東首虛一座。 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別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 」公愕然告退。 尊官指虛座曰:「此為君坐,那可複還。 」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檢一卷示公,上注雲:「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 」公覽之,戰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俄有金甲神人,捧黃帛書至,群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君有回陽之機矣。 」公喜致問。 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為君委折原例耳。 」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 忽一神將,軒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 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 」言已而去。 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乃合掌而誦,頓覺一線光明,映照前路。 偶有遺忘,則目前頓黑,定想移時,複誦複明;乃始得出。 其二役,則不可問矣。 龍無目 沂水大雨,忽墮一龍,雙睛俱無,奄有氣息。 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 為設野祭,猶反覆以尾擊地,其聲‧閎弧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幼業儒,家貧而運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 鄉中澆俗,多報富戶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 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稅居逆旅。 夜有奔女,顏色頗麗,萬悅而私之,問姓氏。 女自言:「實狐,然不為君祟。 」萬喜而不疑。 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 凡日用所需,無不仰給於狐。 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恒信宿不去。 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 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 狐曰:「見我何為哉?我亦猶人耳。 」聞其聲,不見其人。 客有孫得言者,善謔,固請見,且曰:「得聽嬌音,魂魄飛越。 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欲為高曾母作行樂圖耶?」眾大笑。 狐曰:「我為狐,請與客言狐典,頗願聞之否?」眾唯唯。 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 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戶蕭索。 主人大憂,甚諱言狐。 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 主人大悅,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 』客懼,白主人,欲他徙。 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 入室方臥,見群鼠出於床下。 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 客怒曰:『狐巢於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細細幺麽,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言罷,座客粲然。 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勿去,阻爾陽台。 」狐笑曰:「寄宿無妨。 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懷。 」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罵。 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者不能屈也。 群戲呼為「狐娘子」。 一日。 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坐,上設一榻待狐。 狐辭不善酒。 鹹請坐談,許之。 酒數行,眾擲骰為瓜蔓之令。 客值瓜色,會當飲,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暫借一杯。 」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一典,以佐諸公飲。 」孫掩耳不樂聞。 客皆曰:「罵人者當罰。 」狐笑曰:「我罵狐何如?」眾曰:「可。 」於是傾耳共聽。 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 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夫臣以狐對。 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聞。 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 』」主客又複哄堂。 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 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群吠所亂,請終之。 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 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 』又大異之。 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主駒駒。 』王細問其狀。 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 』」舉坐又大笑。 眾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 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 」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 」眾屬思未對。 狐笑曰:「我有之矣。 」對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 」眾絕倒。 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複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能確對耳。 明日設席,以贖吾過。 」相笑而罷。 狐之詼諧。 不可殫述。 居數月,與萬偕歸。 乃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 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 」萬詢其處,指言「不遠。 」萬疑前此故無村落,姑從之。 二裏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曆。 狐往叩關,一蒼頭出應門。 入則重門疊閣,宛然世家。 俄見主人,有翁與媼,揖萬而坐。 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遂宿焉。 狐早謂曰:「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 君宜先往,我將繼至。 」萬從其言,先至,預白於家人。 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 逾年,萬複事於濟,狐又與俱。 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 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許時。 今我兄弟來,將從以歸,不能周事。 」留之不可,竟去。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一老翁,形貌甚古。 延入,通姓氏,翁自言:「養真,姓胡,實狐仙。 慕君高雅,願共晨夕。 」生故曠達,亦不為怪。 相與評駁今古,殊博洽,鏤花雕繪,粲於牙齒,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出人意外。 生驚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 顧我貧若此,君但一舉手,金錢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給?」翁默然,少間笑曰:「此大易事。 但須得十數錢作母。 」生如其請。 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 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沒膝,拔足而立又沒踝。 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餘。 乃顧生曰:「頗厭君意否?」曰:「足矣。 」翁一揮,錢畫然而止,乃相與扃戶出。 生竊喜暴富矣。 頃之入室取用,則阿堵化為烏有,惟母錢十餘枚尚在。 生大失望,盛氣向翁,頗懟其誑。 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只合尋梁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妾杖擊賊 益都西鄙有貴家某巨富,蓄一妾頗婉麗,而塚室淩折之,鞭撻橫施,妾奉事惟謹,某憐之,常私語慰撫,妾殊無怨言。 一夜數人逾垣入,撞其扉幾壞。 某與妻惶恐惴栗,不知所為。 妾起默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關遽出。 群賊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立擊四五人仆地,賊盡靡;駭愕亂奔,牆急不得上,傾跌咿啞,亡魂失命。 妾拄杖於地,顧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學作賊!我不殺汝,殺嫌辱我。 」悉縱之逸去。 某大驚,問曰:「何自能爾?」則「妾父故槍棒師,妾得盡傳其術,殆不啻百人敵也。 」妻尤駭甚,悔向之迷於物色。 由是善視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則終無纖毫失禮。 鄰婦謂妾曰:「嫂擊賊若豚犬,顧奈何俯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 」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絕技,居數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禦災,化鷹為鳩,嗚呼!射雉既獲,內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 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秀才驅怪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鼎革後,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 某邑一巨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 徐問:「召某何意?」仆曰:「不知。 但囑小人務屈降臨。 」徐乃行。 至則中亭宴饌,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相迎之旨。 徐因問曰:「實欲何為?」幸祛疑抱。 主人輒言:「無他。 」但勸杯酒。 言詞閃爍,殊所不解。 談話之間,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 園頗佳勝,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沒草萊。 抵一閣,覆板之上懸蛛錯綴,似久無人住者。 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複飲。 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 諸仆倉皇撤肴器,盡納閣之左室幾上。 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 仆人持燭引宿左室,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 徐疑或攜‧被來伴,久之,人聲杳然,乃自起扃戶就寢。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鳥秋蟲,一時啾唧,心中怛然,寢不成寐。 頃之,板上橐橐似踏蹴聲,甚厲。 俄下護梯,俄近寢門。 徐駭,毛發蝟立,急引被蒙首,而門已豁然頓開。 徐展被角微伺之,見一物獸首人身,毛周遍體,長如馬‧,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雙炬。 及幾,伏‧器中剩肴,舌一過,數器輒淨如掃。 已而趨近榻,嗅徐被。 徐驟起,翻被冪怪頭,按之狂喊。 怪出不意,驚脫,啟外戶竄去。 徐披衣起遁,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 緣牆而走,躍逾短垣,則主人馬廄。 廄人驚,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第20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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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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