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日以‧織為事。 時自歸寧,未嘗逾夜。 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 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 歸家咨惋,遽遣婢子去。 獨居數日,又托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群小。 生認誤殺擬絞。 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 女聞,坦然若不介意。 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 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 一日,日晡,狐婢忽來。 女頓起,相引屏語。 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 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 蒼頭複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 忽道路沸傳:楚銀台革職,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 蒼頭聞之,喜告主母。 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 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 生立釋寧家。 歸見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 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 」生愕問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為生陳冤抑。 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禦溝間,數月不得入。 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 上至勾欄,極蒙寵眷。 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 上問:「有何冤苦?」婢對曰:「妾原籍直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 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欄中。 」上慘然,賜金百兩。 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 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也。 」上頷之,乃去。 婢以此情告生。 生急起拜,淚眥雙熒。 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為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 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訴。 今視塵俗益厭苦。 我已為君蓄良偶,可從此別。 」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 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 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 女忽複言別,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盤為?」生哀泣如前日。 又逾月,女暴疾,絕飲食,羸臥閨闥。 生侍湯藥,如奉父母。 巫醫無靈,竟以溘逝。 生悲怛欲絕。 即以婢賜金,為營齋葬。 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為室。 逾年,生一子。 然比歲不登,家益落。 夫妻無計,對影長愁。 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 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 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 撲而碎之,金錢溢出。 由此頓大充裕。 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 」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 餘嘗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嘗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 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脫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白蓮教 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 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為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 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 門人家各處探訪,杳無消息。 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泄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 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詳請官兵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 閉置樊籠,將以解都。 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 兵士愕立不敢行。 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 」甲士脫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眾愈駭。 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 」複出其子,巨人又吞之。 眾相覷,莫知所為。 某泣且怒曰:「既殺吾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 」眾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 巨人盛氣而逆。 格鬥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 雙燈 魏運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 後式微不能供讀。 年二十餘廢學,就嶽業酤。 一夕獨臥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驚起悚聽。 聲漸近,循梯而上,步步繁響。 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 後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 魏大愕怪。 轉知為狐,毛發森豎,俯首不敢睨。 書生笑曰:「君勿見猜。 舍妹與有前因,便合奉事。 」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不知所對。 書生率婢,遺燈竟去。 魏細視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悅之。 然慚怍不能作遊語。 女顧笑曰:「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氣?」遽近枕席,暖手於懷。 魏始為之破顏,捋褲相嘲,遂與狎昵。 曉鐘未發,雙鬟即來引去。 複訂夜約。 至晚女果至,笑曰:「癡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 」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十有九贏。 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 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 」遂如其言,通夕為樂。 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澀冷,令人不可耐。 」遂喚婢袱被來,展布榻間,綺‧香軟。 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真不數漢家溫柔鄉也。 自此,遂以為常。 後半年魏歸家,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牆頭,以手相招。 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別矣。 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意。 」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說也。 」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別。 留之不得,遂去。 魏佇立彷徨,遙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怏而反。 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為人豪爽無餒怯,為新城王季良內弟。 季良家多樓閣,往往見怪異。 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涼。 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言。 囑仆輩伴公宿,公辭曰:「生平不解怖。 」主人乃使炷香於爐,請衽何趾,始息燭覆扉而去。 公就枕移時,於月色中見幾上茗碗,傾側旋轉,不墜亦不休。 公咄之,鏗然立止。 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搖空際,縱橫作花縷。 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 以足覓床下,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撾搖處,炷頓插爐,竟寂無兆。 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索之,亦殊不得。 乃啟覆下樓,呼從人‧k火燭之,空無一物,乃複就寢。 既明,使數人搜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 主人為公易履。 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挑撥而下,則公履也。 公益都人,僑居於淄川孫氏第。 第綦闊,皆置閑曠,公僅居其半。 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 偶與家人話於庭,閣開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滿三尺,綠袍白襪。 眾指顧之,亦不動。 公曰:「此狐也。 」急取弓矢,對閣欲射。 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之聲,遂不複見。 公捉刀登閣,且罵且搜,竟無所睹,乃返。 異遂絕。 公居數年,平安無恙。 公長公友三,為餘姻家,其所目睹。 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 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 觀此二事,大概可睹。 浩然中存,鬼狐何為之哉!」 蹇償債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 鄉人王卓,傭居公家。 其人少遊惰,不能操農務,家屢貧。 然小有技能,常為役務,每齎之厚。 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鬥。 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餓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貸我綠豆一石作資本。 」公忻然授之。 卓負去,年餘,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資已蕩然矣。 公憐其貧,亦置不索。 公讀書蕭寺。 後三年餘,忽夢卓來曰:「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 」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卓愀然曰:「固然。 凡人少有所為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 若無端受人資助,升鬥且不容昧,況其多哉!」言已竟去。 公愈疑。 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驢產一駒,且修偉。 」公忽悟曰:「得毋駒乃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若有知識。 自此遂以為名。 公乘赴青州,衡府內監見而悅之,願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 適公以家務,急不可待,遂歸。 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折脛骨,不可療。 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 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 」公如所請。 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 公受錢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 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此足以勸矣。 頭滾 蘇孝廉貞下太封公晝臥,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旋轉不已。 驚而中疾,遂以不起。 後其次公就蕩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於此耶? 鬼作筵 杜生九畹,內人病。 會重陽,為友人招作茱萸會。 早起盥已,告妻所往。 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杜異之,就問臥榻,妻輒「兒」呼之。 家人心知其異。 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所憑。 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罵曰:「畜生!何不識爾父!」杜曰:「既為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妻呼小字曰:「我專為兒婦來,何反怨恨?兒婦應即死。 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 我萬端哀乞,甫能允遂。 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 」杜即於門外焚紙錢。 妻又曰:「四人去矣。 彼不忍違吾面目,三日後當治具酬之。 爾母年老龍鐘,不能料理中饋。 及期,尚煩兒婦一往。 」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 」妻曰:「兒勿懼,去去即複返。 此為渠事,當毋憚勞。 」言已,曰:「吾且去。 」妻即冥然,良久乃蘇。 杜問所言,茫不記憶。 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 幸阿翁哀請。 且解囊賂之,始去。 我見阿翁鏹袱尚餘二錠,欲竊取一錠來,作糊口計。 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為!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 」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 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便生覬覦,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 將以婦去為我敦庖務,勿慮也。 」言甫畢,奄然竟斃。 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只須堅坐指揮足矣。 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 』我諾。 至廚下,見二婦操刀砧於中,俱紺帔而綠緣之,呼我以嫂。 每盛炙於簋,必請覘視。 曩四人都在筵中。 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 翁乃命我還。 」杜大愕異,每語同人。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縱。 聞邑中某宅為狐狸所居,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 投刺隙中,移時扉自辟,仆大愕卻走,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幾榻宛然,而闃寂無人,揖而祝曰:「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空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矣。 請坐賜教。 」即見兩坐自移相向。 甫坐,即有鏤漆朱盤貯雙茗盞,懸目前。 各取對飲,吸嚦有聲,而終不見其人。 茶已,繼之以酒。 細審官閥,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從人所呼也。 」於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 鱉羞鹿脯,雜以薌蓼。 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 酒後思茶,意才動,香茗已置幾上。 凡有所思,應念即至。 張大悅,盡醉而歸。 自是三數日必一往,胡亦時至張家,俱如主客往來禮。 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媼,日托狐神漁利。 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曰:「妄耳,實無狐。 」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 小人欲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於主人。 」張知為小狐,乃應曰:「諾。 」即席請於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 」狐固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 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 既騎而行,狐相語於途,曰:「今後先生於道途間,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 」語次入城,至巫家。 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降臨?」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個蹀躞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歡!」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欲跌。 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拋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 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顛蹶,穢泥亂墜,塗巫面如鬼。 惟哀號乞命。 張請恕之,乃止。 巫急起奔遁房中,闔戶不敢出。 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巫惟謝過。 張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傷巫,巫始惕惕而出。 張笑諭之,乃還。 自此獨行於途,覺塵沙淅淅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 虎狼暴客,恃以無恐。 如是年餘,愈與莫逆。 嘗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黃巢反,猶如昨日。 」一夕共話,忽牆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 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 」張雲:「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只好攫得兩頭雞啖,便了足耳。 」張謂狐曰:「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雲無憾;終未一見顏色,大是恨事。 」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為?」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別。 問:「將何往?」曰:「弟陝中產,將歸去矣。 君每以對面不覿為憾,今請一識數載之交,他日可相認耳。 」張四顧都無所見。 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 」張即推扉一覷,則內有美少年,相視而笑。 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複睹矣。 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後,曰:「今日釋君憾矣。 」張依戀不忍別。 狐曰:「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 」乃以巨觥勸酒。 飲至中夜,始以紗燭導張歸。 明日往探,則空屋冷落而已。 後道一先生為西州學使,張請如晉。 因往視弟,願望頗奢。 比歸,甚違初意,咨嗟馬上,嗒喪若偶。 忽一少年騎青驢,躡其後。 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亦騷雅,遂與閑話。 少年察張不豫,詰之。 張告以故。 少年亦為慰藉。 同行裏許,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別,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之。 」複欲詢之,馳馬遙去。 張莫解所由。 又二三裏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於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 」張豁然頓悟。 啟視,則白鏹滿中。 及顧蒼頭,不知所往。 念秧 第22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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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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