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便選了一件清白的羅紗裙乘車至得城南。 雖已是人間四月,但芳菲也尚未燃盡,看那滿眼過去皆是草長鶯飛的融色,還有那半閉半合的花叢,不過,總也是時節到了,地上點點流落的殘紅,卻如何也遮不住暮春的衰敗頹墉了。 松竹軒是一處不大的院落,紅漆的木門邊隔著一條溪花小徑便對著那片粼粼的湖水,四周也稀疏的長著一些松或竹之類的,這松竹軒想必也是因著這個得名的吧。 愛屋及烏,由著那湖水,我便開始有些喜歡這處院落了。 我輕提羅紗裙,上前扣門。 門開了,面前站著是那日的少年書僮,見了我,有些驚詫,卻無半點豔羨,不由得讓我有些惱火。 書童微頷,很是溫雅的問我:「小姐何事?」「我欲拜訪貴府公子,不知方便與否?」書童歉意的對我笑了笑說:「小姐來的不巧,我家公子今日不在。 」怎會不在,隔著牆我分明聽得有悠悠的古琴之聲,莫不是想瞞我。 「那我何時再來拜訪才合時宜呢?」書童見我面有微微的慍色,才合盤托出道:「剛才失禮了,只是小姐不知情,我家公子有個規矩,不見女客。 」不見女客,這倒奇了,素來只有女子拒見男子的,哪會有男子拒見女子的道理呢?莫非此人真有什麼出奇之處,莫不是個男鐘無豔吧,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定是要見見的。 又過了幾日,天綿綿的降下了雨,「清明斷雪,穀雨斷霜」,今日我決定再訪松竹軒。 我換了一件淺青色的長袍,提了一把折扇,活脫脫一俊朗書生。 沒曾想,男裝的我依舊如此脫得凡俗,飄逸俊雅。 對著菱花鏡,我迷戀的笑著。 輕車小騎十分的清省,不覺已至城南,這日的景象與上次大為不同。 遠遠的就望見後湖上飄搖著的氣若遊絲的雨煙,那遍地都已是凋零成泥的花瓣,深深淺淺的半掩在綠意盎然的草叢間。 我又去扣那扇掛著兩只青銅環的木門。 不出所料,前來應門的仍是那個書童,不等他開口我搶先道:「我姓容,那日我家胞妹來訪,得知貴府公子不見女客,很是失望,她因仰慕貴府公子已久,很想得見其風采,卻又不便再來打擾,便央了我前來,還望多諒。 」那書童又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不忍再次推脫,才說:「那請容公子稍候,我去向我家公子通傳一聲。 」 隔著門我又聽得古琴之聲,琴韻優雅綿長,想來彈琴的人造詣必定不一般。 璿即,門又大開,那書童雙手抱拳,深鞠一躬,道:「剛才失禮,讓容公子久等了,我家公子有請。 」說罷,便伸手將我引入門內。 這是一處四方形的院落,院內自是另一種景象。 圍廊環抱的庭院中央種滿了濃密的竹子,以至於重重匝匝,看不出屋內的玄機。 我跟著書童繞過圍廊,頂上的飛簷遮住,淋不到半點雨滴,穿過中屋是一條筆直的通廊,兩邊也種了些芭蕉寒梅,足見主人的風雅清高。 雖說這是一間很小的院落,卻也一點不流俗,無半點粗陋,布置的也還清淡。 琴聲在耳邊逐漸的清晰,時而醇厚深沉,時而又清脆通透,高潮迭起處,宛如一碰就破的薄翼。 我想著,離主人所居的處所定是不遠了。 廊子的盡頭是一扇秀致的半圓形拱門,青磚小瓦,回廊花格。 進得園內,青石板鋪的地,一汪小小的青池,幾尾紅魚在水中來來回回,逡巡穿遊。 園內也種了幾株竹,雖不及門廳的聲勢洶湧,卻要青翠許多,憑添幾分嬌柔。 聽得腳步逼進,屋內的琴聲嘎然而止。 書童把我請進一間偏廳,便退了出去。 廳的正中掛了一幅水墨寫意的山水,上面題記了兩句「山高、水流、雲長;暮日、煙闌、霜天」,下書落款:松竹居人。 因是山水寫意,所以大氣是有的,可在這大氣之中卻還蘊了些女子的雋永靈秀。 「多有失禮,讓容兄久候了。 」 我回頭看時,珠簾輕啟,立著位一襲白袍的男子,此人身形頎長,氣宇軒昴,那張俊美不凡的面孔連神仙見了也會自歎不如,此時,房內縱有萬盞明珠,在他面前也必將頓然失卻所有光華。 好美的一張臉啊,眉似勾勒,鬢如刀裁。 嘴角微微揚起處,似笑非笑。 雙眼熠熠生光,攝人魂魄,宛若門邊的那片湖水般清冽,卻也隱隱的透著些許惑人的柔媚,若女子,卻更勝於女子。 難怪乎不見女客了,但凡天下間的女子,如若見了這樣的面容,必將誤了終身的。 這一刻,我被迷惑的不知自己是嫉恨抑或愛戀。 嫉恨,那是出於女子的心,我從沒想過會有勝過自己的容色存於這世間。 若說愛戀,那一定是憑了男子寬闊、憐惜的心,才可以好好將這份天上人間都難得一見的美麗保存。 「這位必是寇籍,寇先生了,聞名不如見面。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吐出這樣的話的。 「在下正是,承蒙容兄垂愛,榮幸之至。 」只見他一抱拳,微微點頭,那種風雅的氣度恰似清風撫柳般溫和。 我們二人又讓了一回,寒喧了幾句便雙雙入座,看來,他也並未發覺我是女兒之身。 坐定下來,他便吩咐:「茗兒,上茶,用新鮮的茉莉加舊年的菊花。 」 接著,他又轉頭向我,面上綻出初荷樣的笑容,清透、嬌雅卻不張揚,訴道:「我這茶是專因容兄而上的,因不常有人來,所以一般只用綠茶,可是見了容兄卻覺甚為相熟,如同多年不見的故人,所以用了舊年的菊花,一來擱了一年,沒了濕潮的青土味,二來菊花性溫也合我們這一見如故之意。 用茉莉倒完全是借了它的香氣了。 」 這平平常常的幾句話,因是自他嘴裏出來,倒覺亦如茉莉的芬芳了。 茗兒就是那書童,此刻見他捧了個茶盤進來,那茶碗也甚是精致,瑩碧翠綠,光軟溫潤,必是藍田方可出產的美玉。 我掀開茶蓋,但覺一種清新的香氣撲面而來,裹夾了些菊的淡草味,高貴卻不華麗,幾株小小的茉莉花蕾飄在上層,下方的兩朵菊花困沾了水的潤澤,便不再幹癟,完全舒展開來,金燦燦的花辨猶如初放。 一口送入喉內頓覺清爽幹冽,絲絲涼涼的甜意壓於舌根。 「寇先生這茶果真好,以前小弟也曾品過此類茶飲,只是都不似這樣的有意味,不知寇先生可是用了什麼樣的秘方?」 「秘方是沒有的,只這花卻是上品,也是舊年一個很相好的友人贈的,如若容兄不嫌,自可拿去一些。 」 「這怎麼好,討擾半日不說,還帶了東西去,豈不失禮。 」 「容兄哪裏的話,你我投機,送你一些茶啊花的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好禮酬知已嘛,你這麼說倒顯得有嫌隙了。 」 後來我們又敘談了很久,甚為歡喜,對於他我似乎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言談之中方知他也是浙江一富戶之家,獨居於此只為尋求一個清靜。 我們談了書法、詩畫,園景,曲譜,總之一切可談之事都有涉及,殊不知,這樣一位曼妙的人物,腹中更是錦華一片,質自靈秀。 及至傍晚,我們之間似乎已是多年的相交,競有些難離難棄了。 終究是時候到了。 出得門來,天色已微微發暗,雨水落得也更歡了,我坐在小轎裏,回味著寇籍的一切,競心生甜蜜,瑟瑟顫動,之前我可是從未想過這世上除了我自己還會有人讓我如此的心馳神往。 我已忘了自己對佛祖的許諾,於是芳心暗許,此生此世,若非寇籍,便無人再可相愛。 只是我這女兒身份又如何讓他得見呢? 第20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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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駿短篇小說》
第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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