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綠燈下,老安的臉色如同鬼魅,他的腔調陰森,對我說:「點香。」
這種情況不由得我不聽,我不敢對著鐘馗造次,我雖然不信什麼,卻也不願得罪這種看不見的神靈。猶豫一下,還是撿起香案上的長香,湊到燭火前點燃。
「三鞠躬,三叩首。」老安陰森地說。
我沒辦法,對著鐘馗驅魔圖鞠了三個躬,然後乖乖跪在蒲團上,又磕了三個頭。
老安頗為滿意:「把香插在爐裏。」
我把香插進去,低聲說:「老頭,我不是怕你,我是尊敬鐘馗。上了香就行了吧,我也該走了。」
老安指著蒲團說:「你走不走我不管,我必須要把事情告訴你。」
我是既好奇又不敢聽,覺得自己似乎走進了一個看不見的陷阱。也罷,反正打不過這老頭,索性聽聽他說什麼。
老安看我坐好,便說:「我曾經說過自己是黑鐘馗的乩身。你可知道這黑鐘馗是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
老安略一斟酌:「大約在清末民國時期,趕上特殊的時局,外患內憂,中華大地又遇到巨大的自然災難,鬼門大開,瘟疫魔出世,如果它遍行神州,將有無數人死於這場看不見的災難。」
我回憶一下,說:「不對啊,我對那段歷史多少了解一些,根本沒什麼瘟疫流行。」
老安道:「嗯,我告訴你真實的歷史,當時鐘馗爺為了解救蒼生,以大法力大情懷吞噬了瘟疫魔,服了瘟疫之毒,他自己遭了大難,神通盡失,沉淪地獄火海,最為可怕的是……」他頓了頓,沒說話,眼睛看向了鐘馗圖。
聽他說到這,我心念一動,想起件事。那是丁文同講述他爺爺的奇事。他爺爺在年輕時候就死過三天,據說到了陰間,還見到了鐘馗正神。當時聊到這裏,丁文同眼圈還紅了,跟我們說鐘馗正神遭了難,具體什麼他就沒說。
按照時間推算,兩件事高度吻合,應該沒錯了。
老安接著說:「最可怕的是,瘟疫魔雖滅,可瘟疫毒在鐘馗爺的體內化成心魔,鐘馗爺分裂成兩個化身,一個白鐘馗在地獄無間修煉受苦,一個黑鐘馗為一團靈氣,能夠靠陽間的乩身請身回陽。」
我嘗試著問:「黑鐘馗是壞人嗎?」
老安淡淡道:「以後你就明白了,世間事不能簡單的用好壞來定義,因果外不談善惡。這個黑鐘馗無善無惡,乃是鐘馗爺的一道心魔。馬連科,我問你個問題,如何理解魔?」
這個話題太大,如此詭異陰森的環境裏,我也沒心情跟個糟老頭子掰扯。搖頭說:「不知道。」
「不循常理即為魔。」老安道:「何為不循常理?你如果穿越到秦朝,用現代人的思維和行為方式混入當時的社會,那你就是魔。所謂魔無關善惡,不過是世界觀的不同,你以後如若成為黑鐘馗的乩身,切記此點,正所謂明心見性。」
我實在忍不住道:「世界觀不同就可以殺人放火?我看到你把一個無辜的農村婦女扔進鬼殿裏,把她變成了白癡。」
老安說:「這個宇宙說穿了兩個字而已,無非資源。資源之爭是最直接最粗暴,也是最終極的鬥爭形式,爭奪資源不講善惡。黑鐘馗要修行,獲取靈氣,用一個臭娘們做媒介,無可厚非。這娘們活著也是浪費糧食,創造不出一絲財富,而她的獻身,能讓鐘馗爺重獲法力,造福蒼生,這不好嗎?那娘們其實沒死,她成了鐘馗爺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繼續活著,她獲得了永生。」
老安說的輕描淡寫,可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瘋人瘋語。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言論,下意識覺得是胡說八道,可他說的言之鑿鑿,擲地有聲,邏輯上又無破綻。我完全糊塗了。
不過不管他怎麼說,我心裏始終秉持一條原則,那就是尊重生命。
老安口氣婉轉下來:「想當年,那位修仙人布好靈陣,我,他還有周伯齡,我們三人在君天大廈的頂樓喝茶。那時候小區還沒建好,住進來的老百姓零零星星。我就問過修仙人這個問題,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你吸收百姓靈氣,導致那麼多人將要死去,這合天道嗎?」
我默不作聲地聽著。
「他說,生死不過是俗人的看法而已,死不代表沒,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為我所用,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我仙體的一部分。他們將用這種方式獲得永生。」老安吐了口氣。
「所以你信了,你幫他了?」我說。
老安淡淡笑,搖頭:「我哪有資格幫助一個仙人,是鐘馗爺曾經答應過他,要助他成仙。後來鐘馗爺遭難,黑鐘馗出世,我作為鐘馗爺的乩身,責無旁貸。這是我當初成為乩身,在神壇前的承諾。」
我覺得老安嘴上說這些道理,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不怎麼認同這種無視生命的觀點。當初他要趕周秀走,就怕周秀卷進來。
我渾身難受,這個地方一刻也不想呆,想早點回去。
老安面向鐘馗爺的驅鬼圖,鞠躬說:「鐘馗爺,我安龍死期將至,不能再伺候你老,現已尋得接班替身。」他從香案上翻出一塊幹巴巴的餅子扔給我:「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