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心向我佛,深具慧根,菩薩之相。可惜身為帝王,集爭鬥仇殺於一體,如置苦海,莫說成佛以度眾生,就是自身解脫也有諸多煩難呀。」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接著,侍衛一站一站地遠遠傳過話音:
「東征大帥庭庫布努將軍到!」
優盧伽垂下頭去,不再言語。圖布賈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不煩悶。與此同時,一個矯健的身影大踩步走了進來,將室內祥和寧靜的氣氛一掃而光。
(四)
與本身的赫赫聲威不同,貴霜王朝主將庭庫布努的身體瘦削單薄。長期軍旅生涯破壞了他的胃腸,只能以素食為生。不過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仍然顯示著他的威望和毅力。
庭庫布努是貴霜王朝的一只摯天巨柱,前朝重臣,又是看著小王爺長大的,在小王爺面前也不拘禮節。這次,他興沖沖地闖到佛堂,銅鐘般的聲音在清靜之地震響著。
「陛下,給您道喜了。」他一邊說,一邊揚著雙手,兩只手裏各握著一疊帛卷。
「將軍,何喜之有。」圖布賈尼二世盡量讓自己禮貌些,但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陛下,此次東征,莎車、於闐、疏勒(注九)無不臣服,開疆拓土無以計數。瞧,這是我朝新的疆域圖……」他忽然看了看一旁陌生的優盧伽尊者,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一會兒到國師那裏,我送上與陛下細看。哈,那些小國的國都比咱們一般郡縣的官廳衙門還小,讓他們作本朝的臣民,真是他們的福氣了。」
圖布賈尼面無表情,他永遠無法理解庭庫布努的喜悅,後者也是一樣。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那是什麼?」圖布賈尼指了指將軍另一只手中的帛書。
「哦,這是西征陣亡將領的名冊,請陛下撥國庫款項撫恤。本次出征,將士陣亡及病疫共三千八百六十人。」
「三千八百六十人!」圖布賈尼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帛書,仿佛正有血水從那裏流出來。
「只不到四千人,如此小的代價換得如此大的戰果,本次出征是老臣一生中最痛快的!」庭庫布努渾不在意。
圖布賈尼沒有理會大將軍,轉身問優盧伽尊者:「尊者,刀兵致死者,來世將如何輪回。」
「戰場爭殺,奪人性命,實為大惡。刀兵致死者,五世內墜阿鼻地獄,五世後方可超生。」
「什麼人!」庭庫布努的聲音仿佛響起一個霹靂,他圓睜虎目,怒視著優盧伽。「妖言惑主,我宰了你!」
優盧伽雙手合什,面無表情。「雷霆不能駭其意,山火不能焦其心」,一付高僧大德的姿態。
圖布賈尼二世知道庭庫布努的脾氣,忙伸手攔阻道:「老將軍,一路征戰,很是疲憊,請多多休息,來日再議國事。
庭庫布努朝優盧伽尊者哼了一聲,向年輕國王致禮退出。
(五)
這次搬師回朝以後,庭庫布努的脾氣越來越大,甚至當著圖布賈尼二世的面,也會假以辭色。這天,他親自登門,拜見同殿老臣阿亞克都拉。
「太傅,我剛得到消息,安息的阿爾達班五世計劃與漢王朝密謀,東西兩路夾擊本朝。我的密探甚至搞到了阿爾達班擬定的談判條件,將以赫爾曼德河為界,與漢王朝平分我們的國土。」
「哦。」阿亞克都拉大吃一驚。「漢王朝的態度……」
「阿爾達班的特使尚未出發,哼,即使出發,我也會派人中途攔擊。」庭庫布努右手用力切下。
「腹背皆敵的滋味不好受啊!」阿亞克都拉捋了捋白須,感慨地說。
「問題不在於安息或者漢王朝,問題在於我們自身。」
「什麼?」
「在於我們的國王陛下!」庭庫布努放膽直言。
阿亞克都拉望著庭庫布努,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