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羅的肚子吃起來了,腰背變得滾圓滾圓的,腿也顯得異常壯健。就象一個癟了的氣球慢慢地膨脹了起來一樣,並且漸漸變得活潑好動起來。一看到蒼蠅、蜻蜓、蟲子之類的東西,便滿場跑著追逐,直到最後捉住撕碎,吞下肚去。沒有它不能吃的東西。
一天,一條黃頷蛇穿庭而過。戈羅一見便飛奔過去咬住它的尾巴。但它現在還不是蛇的對手,結果反被蛇咬傷了鼻頭。
德造在一邊靜靜地觀戰。戈羅雖被咬了,但卻沒有發出哀鳴。若是一般的狗,早就「汪」地一聲慘叫著逃跑了。戈羅跳後一步,仰了個屁股蹲。但它若無其事,喉管裏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嗥。
德造幫它拔掉鼻頭上的黃頷蛇的透明牙齒。
再勇敢,也應該量力而行啊!
德造留神觀察。果然,戈羅強悍的本性日益顯露出來。它並不是蠻勇,在它身上有一種尚不為人知的東西。它沒有發出慘叫這一點,便是個佐證。當時,它發出的不是哀鳴,而是怒嗥,德造覺得這才是戈羅的本性。戈羅是一匹公狗。從母狗的屍體推斷,可知它是一種大型野狗。野犬與家犬不同,它具有英勇無畏的性格。它必須追逐獵狗,直到把獵狗捕殺,否則,便不能活命。優勝劣敗,適者生存。
寧死也不發出悲鳴,這是何等英雄的性格!
不過,有一件事使德造大傷腦筋。
戈羅不吃飯。帶它回來的當天,德造喂它吃生雞蛋,雞蛋是很珍貴的表西,但也沒有辦法。戈羅風卷殘雲般地一掃而光。隨後又給它粥吃,在粥裏加些肉汁,它也多少吃點兒。在粥裏加生雞蛋,它也吃,但很明顯,它不愛吃。它只想吃肉汁和生雞蛋。
對於蔬菜之類的東西,它更是一口不嘗。
德造沒有養狗的經驗。但他知道,一般人家養狗都是在飯裏面加些湯喂養的。雖說是野犬,但對飯和蔬菜全然不感興趣,也真夠奇怪的。
單是奇怪倒也沒有什麼。只吃雞蛋和肉使德造很為難。花錢德造不怕,手頭有從淺間當鋪搶來的四千元巨款。對於德造這樣的光棍漢來說,有這四千元,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了。每天給戈羅吃內和雞蛋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是,要購進這些東西需要跑很遠的路到山腳下的村子裏去。而肉就只有飯田町才有賣的。
每次靠往回背,數量總是有限的。
但要雇牲口馱運,那又無疑是在告訴警察自己所住的地方。
德造不得不小心。
還有一件事,令德造感到擔心。
他開始喜歡上戈羅了。他常常盯著戈羅看。他發現自己總把一天當中的大半時間花在戈羅身上。自從帶戈羅回來以後,德造就再也沒進過山。
這使德造隱隱地感到有些不安。
另一個德造在注視著他,並對他說:你老了,德造。老得連戒心都沒了,溺愛小狗便是你老邁的證明。你明知道沒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卻養著這麼一只小狗,究竟意欲何為呢?面對這一連串的發問,德造無言以對。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戈羅也日漸長大起來。
十月底的時候,德造去了飯田町。
他去那裏是為了買糧食。
德造正走在町井的路上。天不亮的時候他就出了寺,一直走到將近過午才到了鎮上。他感到有點兒餓了,便留神注意哪裏有賣面條的飯鋪。突然,拴在路邊的一條狗沖他咬了起來。德造大吃一驚。那條狗脖子上拴著繩子,發狂般地沖他吠叫著直撲過來。
狗的主人走出來,喝退了它。
狗停住不咬了。它象中了魔似的,十分惶惑地抬眼瞅瞅德造,又聞聞他身上的氣味。
德造又邁步朝前走。
走到面條館前的時候,又有一只狗沖他咬起來。這只狗叫得也很凶。德造臉色蒼白,惹人注意是十分危險的。也許警察會因此跑過來,如果受到懷疑,便一切都完了。
德造想趕快走過去。正在沖他狂吠亂叫的那只狗看到德造到了身旁,猛然停住不咬了。它伸出鼻頭嗅了嗅,臉上也象著了魔似的困惑起來。
德造趕緊離開了飯田町。
他背上背著一個很大的包裹,額上沁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出這麼多汗並不全因為背上的東西。德造預感到了凶兆,他已經分明聽到了正在向他迫近的這種凶兆的足音。
他不明白這兩條狗為什麼會沖著他咬。而且是近乎發狂,可猛然間又啞然無聲,著了魔似地直瞪著他。這是為什麼呢,德造感到十分費解。
他怎麼想也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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