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淩虐

 西村壽行 作品,第11頁 / 共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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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羅與希羅相處得很好。戈羅已經跟成年狗差不多大了。撿來以後已過去了差不多快七個月。據龍海說,狗一年就長大了。但身體發育則要持續將近兩年時間。真是那樣的話,戈羅會長成一條體格高大的狗。現在,它就已經長得比希羅的母親還要大了。

冬天的時候,德造看著戈羅和希羅嬉耍打鬧,不知不覺地時光就過去了。龍海眼力還真不錯。戈羅行動笨拙,德造以前從沒注意到。現在這一點愈加明顯地顯現了出來。它沒有希羅那樣敏捷,跑的時候也沒有希羅快。因為它塊兒頭大,所以行動的時候就不夠靈活。另外,戈羅也不象希羅那樣喜歡打鬧。希羅是一條地道的狗,它見什麼咬什麼,還噙在嘴裏到處亂跑。或者挖個坑藏起來。戈羅從不這樣。也許是為了鍛煉牙齒,它常常去咬齧木片之類的東西。但它不象希羅那樣咬著獨自到處跑。

對於希羅的挑戰,戈羅常常不為所動,漠然處之。即便希羅去咬它的尾巴和腿,戈羅也根本不加理睬。

也許是環境使然,德造想。戈羅身上流著的是代代相傳的野犬的血,生存的艱難已經溶進了它的血肉裏面。在那個世界裏面稽有不慎,便會送命。與其相比,不得不說,處在人類保護之下的希羅,則具有先天的樂天血統。這一點從希羅無憂無慮地玩耍的姿態裏便可看出來。兩相對照,形成鮮明的對比。如果說希羅是京城裏的王公貴族,那麼戈羅便是出生入死、腥風血雨的戰場上的勇敢的武士。

這種區別從容貌上也可以看出來。希羅於威嚴之中見端莊,具有不遜色於任何同類的憂雅氣質。

而戈羅則顯得很陰鬱。第一臉長,可能因為是公狗的緣故,唇吻又細又長,跟狐狸的嘴差不多。其次眼窩很深,因為深而顯得很陰險。眼睛卻象刀子一樣的又細又長。希羅的眼睛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是圓的,但與之相比便顯得很圓。

從體毛上看也有顯著的區別。戈羅的毛呈茶褐色,顯得很駁雜。尤其是背部,色素很重。乍看上去,其紋理象是菱形。仔細一瞅,便不見了紋路。這樣雜色的狗德造還從來未看見過。而且,其尾巴又粗又大,且又是垂在地上的,這一點也有點兒象狐狸。

最主要的不同是戈羅從不吱聲,而希羅則常愛吠叫。德造從來未聽到過戈羅吠叫,嗥叫也只是偶爾聽到過。他曾經以為戈羅是個啞巴。直到聽到了它的嗥叫,德造才知道它原來並不是啞巴。

真是只奇怪的狗。

戈羅和希羅是放養在外面的。

它們倆經常一塊兒進山。先回來的總是希羅。戈羅在進山之後,常常一夜不歸。它總是不知不覺地就回來了,根本用不著為它操心。即使回來了,也不象希羅那樣在德造面前搖頭擺尾地親熱一番。一回來,它就找個陰影的地方蹲下來。同樣是臥,希羅喜歡陽光下,喜歡開闊些的地方,而戈羅則總是挑選陰影的地方。

兩個一陰一陽,隨著它們的不斷成長,陰陽的分別也越來越明顯。

總有一天,戈羅會離去——德造有一種預感。一連幾代都是野狗,它和人的聯系早已經淡漠,甚或已經不存在。戈羅的血液裏面對人的親近感已經消失殆盡。進山之後,夜裏不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許是它正在尋找同類。戈羅並不認為希羅是同類。它認為只有那些跟自己一樣的、有著同樣的陰鬱的外貌的野犬才是其同類。

——它要回到同伴那裏去。


  

德造把戈羅放養在外面。每個人都存自己的住處,同樣道理,狗也應當有它們各自的去處。

這只狗跟自己很相像,德造暗想。不怕嚴酷,不懼黑暗,鐵骨錚錚,決不妥協。這種驚人的相似之處實在可悲。而且,正因為彼此酷似,反倒更容易互相排斥。

德造只想在古寺裏暫避一時,所以他把方丈裏的木板全部拆下來燒掉,根本不考慮將來。與此相同,戈羅也把德造對它的收養當作權宜之計。兩下都想打破目前的安穩處境。戈羅如刀一樣的雙眸在看德造時沒有絲毫的親熱,而德造的眼睛也是同樣冷酷無情。

春意闌珊,初夏將臨。

德造的生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蓬萊寺裏人跡罕至。自從這裏變為廢寺以後,連基石也被人搬走了。沒有哪個好事者來拜訪。只有一年四季循環往複,不曾忘記了這裏。

靜岡淺間當鋪老板藤兵衛被殺一事,雖然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但偏僻的伊那穀深處卻無人知曉。偶爾德造到飯田町去,間或也讀讀報,但卻遲遲沒見到此一事件已經了結的消息。

德造寄希望於安和秋被抓獲。一旦被抓住,安和秋便不可能活著走出監獄。藤兵衛被殺,完全是安和秋二人所為,這一點其家屬作為目擊者可以作證。淺間山殺死警察一事也必為兩人中的一人所為,只要一拷問他們自會招供。

但是,安和秋也決非尋常之輩。處在地獄邊緣的他倆現在肯定正在躲避警察的追蹤。而與此同時,他們肯定也在尋找德造的去向。德造可以想象出安和秋的形象。兩人肯定比閻羅王還要面目猙獰。對德造的憎恨和對四千元錢的貪欲,使得他倆的眼睛如凶神惡煞一般,陰險可怕。


  

德造默默地盯著這眼睛,一天天地熬著日子。

日子過得出奇地慢。來到蓬萊寺裏已快九個月了。這九個月,德造跟換了個人似的有氣無力、萎靡不振。安和秋,還有警察一天天地在逼近,可他的防範十分松懈,戒心也一天天地被消磨殆盡。他常常望著在太陽照射下投射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出神。以前他挺胸直腰,身板筆直。可現在的他卻弓腰曲背,甚至有些佝僂了。

他定定的雙眸陰沉沉的。

這種灰暗的眼神,並不單是因為彎腰駝背所引致的。他越來越後悔,當初根本就不該喂養戈羅和希羅。

他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喂它們了。尤其是戈羅更令他感到難辦。希羅吃飯,在飯裏摻上些幹魚,或者在食物上面加些肉汁,它都吃。可戈羅除了肉和魚以外,什麼也不吃。

經過將近一年的喂養,戈羅的骨架已基本長成,一副高大結實、成風凜凜的樣子。紀州犬據說在日本犬當中體格最大,可戈羅長得比紀州犬要大多了。正因為此,戈羅的食量也出奇的大。

買魚買肉德造有的是錢,戈羅和希羅即便吃的再多也不至於使德造為難。德造犯愁的是路途太遠,往返一趟實在是太不易了。從飯田町把肉背回來,要花很大的氣力。雇牛馬大量往回馱運,必然會引來警察的注意。

前且,德造每到村子和鎮子,就會有一場軒然大波。不知什麼原因,就象鬼神隨體了一般,所有的狗見了德造都狂吠不已,就跟發了瘋似的。那光景就象是看破了德造是某種鬼怪的化身似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德造百思不得其解。自從那次在飯田町首次被狗追著咬之後,所有的狗都開始盯上了他。每次都令德造心驚膽戰,手心裏捏著一把汗。狗的叫聲又急又凶,如臨大敵,就象是有強盜來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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