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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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三十年前,"天文學家繼續說道,"阿瑟77運用萬有引力理論將六個太陽的軌道運行情況加以了具體說明,從而為六個太陽的起落研究劃上個完滿的句號。這是個了不起的成就,是迄今為止,運用純邏輯推理所取得的最令人矚目的成就。"

"我知道你對這位科學家是何等的崇敬,"塞裏蒙說道,"這又與萬有引力有什麼關系呢——?"

"問題就在於此。"比尼站了起來,走到露台的邊上,手裏端著第二杯酒。他在那裏站了好一陣子,默默地觀察著遠處天空中的特雷和帕特魯。

塞裏蒙似乎覺得比尼又開始焦躁不安起來,因此只好一言不發,耐心地等他的解釋。又過了好一陣子,比尼對著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大口,仍背對著他,終於開了口。

"情況是這樣的,幾個月以前,我使用學校的大型計算機,重新計算卡爾蓋什圍繞奧納斯運轉的情況。我將六個月以來觀察到的卡爾蓋什運行的軌道數據輸入計算機,命令它預測一年中其餘時間軌道運行的情況。我並不希望出現什麼奇跡,只是想找個借口玩一下新的計算機。自然,在計算設定時,我采用了萬有引力定律。"他突然轉過身。臉上一副嚴峻而驚恐的表情,"塞裏蒙,結果大大出乎我所料。"

"我不明白。"

"計算機算出的軌道與我假定的軌道大相徑庭。我並不是說僅僅是計算卡爾蓋什和奧納斯之間的軌道情況,這一點你必須清楚。我還考慮了其它太陽可能產生的攝動。然而我所獲得的——計算機所告知的——卡爾蓋什的真實軌道與阿瑟運用萬有引力理論計算的軌道截然不同。"

"但是你說過,你在設定程序時,也使用了阿瑟使用的萬有引力定律。"塞裏蒙迷惑不解地說道。

"是的。"

"那麼——怎麼——"塞裏蒙的眼睛突然一亮,"天啦!我怎麼就不明白。多麼絕妙的故事啊!你是說薩羅大學那台嶄新的超級計算機,我連想都不敢想究竟花了多少錢的計算機,居然不准確?這可是對納稅人所交稅金浪費的一大醜聞啊!是——"

"計算機毫無問題,塞裏蒙,相信我。"

"你肯定嗎?"

"絕對肯定。"

"那麼——是——"

"也許我輸入的數據是錯誤的。計算機非常精確。數據錯了,結果自然就不會對。"

"你因此而感到心情不好,對嗎?比尼,老夥計,你聽著,這只是個個人錯誤,不必給自己過不去。你——"

"首先,我可以完全肯定我輸入的數據是正確的。我還可以保證,數據編程時采用的理論假定也無什麼差錯。"比尼說道,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酒杯。塞裏蒙注意到杯子已經空了。"正如你所說,我也認為是一個人為的錯誤,於是找了兩位精於計算的畢業生,讓他們計算這一問題。他們計算的結果今天出來了。就是那個我說不能與你約見,所要參加的重要會議。塞裏蒙,他們證實了我的計算,他們的結果與我的一樣。"

"如果計算機的結果是正確的,那麼——那麼——"塞裏蒙直搖頭,"那麼什麼來著?萬有引力理論是錯誤的喏?這是你的意思嗎?"

"是的。"這話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從比尼的口中說了出來。他似乎很震驚、惶惑、身心憔悴。

塞裏蒙仔細地揣摩他的神情。無疑這事把他鬧懵了,他可能正處於非常為難的尷尬境地。但這位新聞記者仍然弄不明白,為什麼這一結果會對他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突然,他明白了一切。

"是因為阿瑟。他是權威,你害怕傷害他,對嗎?"

"正是"。比尼答道,向塞裏蒙投去感激的目光,感謝他的同情和理解。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聳起雙肩,耷拉著腦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老頭子要是知道有人將他最得意的理論捅了個窟窿,就不會再活了。而這個捅窟窿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他就像我的第二個父親。塞裏蒙,你知道嗎?過去的十年中,我取得的一切成績,都是在他的指導下完成的。他還給我鼓勵,給——哦——不妨說是給我愛。而現在呢,我給他的是這樣的回報。我不想抵毀他畢生的工作——塞裏蒙,這樣做,我會殺了他的。"

"你曾想過將它隱瞞,這樣做不就了事了嗎?"

比尼似乎很震驚。"你知道,我不能那麼做。"

"是的,是的,我的確知道。但我必須知道你是否想過。"

"是否想過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當然沒有想過,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閃現過。但是,我怎麼辦好呢,塞裏蒙?假如我把全部資料都扔掉,假裝從未對此進行過研究。但這又是極不公正的行為。看來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種選擇:違背我的科學良心,或破壞阿瑟的崇高聲譽——破壞既是我的專業領導,又是我的良師益友的聲譽。"

"看來,他當不了你的良師益友了。"

天文學家的眼睛瞪得溜圓,又驚愕又憤怒。"你這是哪話,塞裏蒙!"

"別生氣,別生氣。"塞裏蒙伸開手指,做成安撫的樣子,"我似乎覺得你對他很尊崇。比尼,如果你認為阿瑟是一個真正的偉人,那麼,他就不該把自己的名譽淩駕於科學的真理之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阿瑟的理論也只不過是一種理論。幾分鐘之前,你把它稱作引力定律,接著又作了更正,說它是一種理論——一種假定——一種猜測。一種到目前為止的最好猜測,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它就是對的。科學產生於不斷地向事實靠近。這是你很久以前告訴我的,我至今未忘。喔——這就意味著一切真理都得經受檢驗和修正,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如果最終證實它與事實相差甚遠,它就應該被更為接近事實的真理所替代。對嗎?比尼,我說得對嗎?"

比尼面色慘白,顫抖不停。

"能給我再要杯酒嗎,塞裏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