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字級: 朗讀:

西弗拉強擠出一付模棱兩可的笑容,轉身走開了。

在她周圍,人們來來往往不停地忙碌著,檢查檢查這兒,討論討論那兒,跑到窗戶前,指指點點,嘀嘀咕咕。還不時有人沖進來,手裏拿著剛從望遠鏡觀察室傳來的數據。置身於天文學家中,她完全像個局外人,索然無味,無能無助。她想阿瑟宿命論中的某些東西或許已經傳染給了她,他似乎非常沮喪、失落,這一點不像他。

她想提醒他,今晚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現代文明的循環。他們會重建一切的,就像自從貝克裏莫特有文明以來數十次——或二十次,或一百次——發生的那樣,那些藏起來的人出來後會重新創造一切。

可是,把這一切告訴阿瑟,就跟阿瑟告訴她不必擔心土簡的丟失一樣,毫無用處。他希望整個世界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准備來抵禦這場災難,但是只有極少數人把他的警告當回事,只有那些少數藏在大學隱蔽所,藏在他人建的隱蔽所裏的人……

比尼走過來問西弗拉:"我聽阿瑟說土簡不見了,怎麼搞的?"

"對,不見了,讓人偷了。我後悔不該讓自己跟那些火焰派信徒有瓜葛。"

比尼說:"你覺得是他們偷了土簡?"

"我確信無疑。"她一臉苦相,"在發現土簡的消息首次向公眾披露之後,他們就帶話兒給我說,他們有對我非常有用的東西。我沒說過嗎?我猜沒有。他們想做一筆交易。這有點像阿瑟同那個大主教,管他叫什麼,弗利芒66之間的交易。弗利芒說,『我們知道古語言的知識,這種語言是在以前的懺悔年內說的。』很明顯,他們有能破譯這種語言的字典、古文字母表,或許更多的東西。"

"阿瑟從這中能得到什麼好處?"

"得到了一點,不過足以證實信徒們確實擁有上次日食的天文記錄。阿瑟說這足以證明以前世界至少經歷過一次這樣的災難。"

她繼續告訴比尼,阿瑟給了她從弗利芒那裏弄來的一些天文學方面的文本殘片,是複印件。她讓穆德林看了。穆德林的確發現這些複印件對土簡的譯釋極有價值。可是至少信徒們

這樣說過,西弗拉在把她的土簡拿出來讓他們看時卻舉棋不定。信徒宣稱擁有解釋早期土簡文稿的方法,也許真的有。弗利芒一再堅持要西弗拉給他們真正的土簡,他拿去複印,翻譯,卻又不願把自己手中用來解碼的資料給西弗拉。他不滿足於土簡的複印件,他一定要原件,否則,沒有什麼交易可談。

"你就再沒有理會他了?"比尼問。

"那當然。土簡一定不能離開大學。我對弗利芒說,給我們譯釋文本的方法,我們會提供你土簡的複印件,然後,我們可以各自搞自己的翻譯。"

但是弗利芒拒絕了。文本的複印件對他毫無用處,因為他們很容易被當成偽造的贗品而拋棄。至於把文件給西弗拉,他絕對不會。他說,他手裏掌握的資料極其神聖,是專為信徒編寫的。給他土簡,他會給她提供譯稿,可一旦他擁有了這些文本,其他任何人都別想再看一眼。

"說實話。我曾一度受到誘惑,差點兒成了一名信徒。"她說,"就是為了接近解碼的秘訣。"

"你,信徒?"

"我只想弄到他們的文本資料。不過,一個念頭阻止了我。我拒絕了弗利芒!"這麼一來,由於沒有信徒可能會有的一些材料的幫助,穆德林翻譯起來非常吃力。很顯然,土簡上好像提到了眾神降給世界的某個將被熊熊大火燃燒的末日——可是穆德林的譯文很不完整,內容把握不大,並且所譯篇幅甚少。

好了,不管怎麼樣,信徒們現在有了土簡,這比沒有土簡的可能性要大。這真讓人受不了。在即將來臨的混亂中,他們會舉起雙手揮著這些土簡——她的土簡——作為他們自己智慧和忠誠的證據而四處炫耀。

"很遺憾,你的土簡不見了,西弗拉。"比尼說,"不過,也有可能土簡根本沒有被盜。那他們會在什麼地方呢?"

"我才不那麼想。"西弗拉說。她淒慘地笑了一下,轉過身凝視著逐漸變暗的天空。

安慰她的良策就是采納阿瑟的建議。世界不久就會結束,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了。可實際上這是自欺欺人,她從心眼裏不贊同這種讓人灰心喪氣的勸告。重要的是不斷地想到明天過後的日子——想到活下去,想到重建家園,想到抗爭,想到成功。像阿瑟那樣,聳聳肩膀,接受人類的沉淪,放棄所有的希望,失去信心,這根本沒用。

一個男高音的出現打斷了她的沉思。

"大家好!大家好!"

"謝林!"比尼大叫道,"你來幹什麼?"

新來者那胖乎乎的臉上笑開了花。"這裏氣氛怎麼陰森森的‧我希望沒有人害怕。"

阿瑟看到來人,不勝驚訝,怒氣沖沖地說:"謝林,你到這兒來幹什麼?我以為你在隱蔽所呢!"

謝林哈哈大笑,肥胖的身體一屁股落到一張椅子裏。"讓隱蔽所見鬼去吧!那地方讓我心煩。我在這兒,這裏多有活力。你以為我沒有好奇心嗎?畢竟,我在神秘隧道裏走了一遭。我能從另一場黑暗中活過來,再說我還想看看那些信徒們一直在談論的星星呢。"他搓了搓了雙手,一本正經地說,"外面真冷,鼻子也會結冰。多維姆今晚離我們那麼遠,好像沒有熱氣了。"

白發蒼蒼的老校長氣得直咬牙,他突然大發雷霆。"你為什麼故意要搗亂,謝林?你來這兒閑逛有什麼用?"

"我在這裏有什麼用?"謝林雙手一攤,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滑稽相,"心理學家在隱蔽所一文不值。現在不值,我不能為他們做任何事情,他們非常安全,在地底下什麼也用不著擔心。"

"可萬一有個暴徒趁著黑暗沖進去了,怎麼辦?"

謝林大笑。"一個要是不知道入口在何處,他能否在大白天進入隱蔽所,我都表示懷疑,更別說太陽落山以後了。可是一旦有人真的進去了,那麼他們需要能幹實事的人來保衛他們。我呢?體重一百多磅,既然幹不了什麼大事,為何還要蜷縮在那種地方呢?我更願意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