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樣,他正是個鬼,一個醜陋的魔鬼。我的人受不了他。我也受不了他。我們都受不了他。你也是一樣。」
蒙哥馬利轉身走了開去。
「不管怎麼說,別去招惹他,」他一邊說,一邊用頭點了點。
可是現在船長卻打算爭吵下去。他提高了嗓音:
「如果他再到船尾這兒來,告訴你,我就把他的五髒六腑揍出來,把他該死的五髒六腑揍出來!你算老幾,敢說三道四地指揮我該怎麼做。告訴你,我是這條船的船長——船長和老板。在這裏,我就是法律,告訴你,我就是法律和先知。我講好了價錢,載運一個主人和一個仆人往返阿裏卡,並載回一些動物。可我從來沒講好運一個瘋鬼和一個愚蠢的接骨大夫,一個——」嗯,別管他把蒙哥馬利叫做什麼了。看到蒙哥馬利向前跨了一步,我立即介入,插在兩人的中間。
「他喝醉了,」我說。
船長又罵出了比那最後一句更為肮髒的字眼。
「住嘴,」我猛地轉過身未沖著他說,因為我從蒙哥馬利慘白的臉上,已經看出來要出亂子了。這麼一來,我把那傾盆大雨似的咒罵全部引到了我自己身上。然而,我卻是很高興,因為防止了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混戰,那怕豁出去承受船長酒醉後的惡意,也在所不顧。盡管以前我也曾多次遇見過怪癖的同路人,可是卻從來沒有從任何一個人的嘴裏聽到過如此滔滔不絕、如此豐富多樣的卑鄙下賤的話。雖然我是個秉性溫和的人,可也覺得對於其中的一些咒罵,簡直難以忍受。
可是,當我喝叫船長住嘴的時候,無疑我是忘記了我只不過是一個失事船上微不足道的幸存者,是個斷絕了資力財源,尚未付過船錢的流浪漢,只不過是依賴於船上慷慨仁愛——或者是投機生意——的一個靠他人施舍的流浪漢。這位船長以他相當有力的行動,提醒了我這一點。
可不管怎麼樣,我的確是防止了一場格鬥。
第四章 在縱帆船的圍欄旁
就在那天晚上,日落西山之後,看到了陸地,我們這艘縱帆船頂風停了下來。蒙哥馬利暗示,這就是他要到的地方。距離太遠了,難以看清陸地的詳情細貌;在這變化莫測的蔚藍色的大海中,那時它給我的感覺,只不過象是一個朦朧藍色的斑點,低低地橫臥在大海裏。一縷幾乎垂直而起的青煙,從那裏冉冉升入藍天。
看到陸地的時候,船長沒有在甲板上。在對我發泄了狂怒之後,他步履蹣跚地下到艙裏去了。我知道,他是到他自己船艙裏的地板上睡覺去了。大副實際上承擔著全船的指揮任務。所說的大副,就是我們曾經見過的操縱舵輪的老兄,瘦削憔悴,沉默寡言。他顯然也在對蒙哥馬利發著怒氣。對我們兩個人,他簡直視若無人,不屑一顧。在和他一起進餐時,盡管我幾次試圖引起交談,但都沒有得到反響,他繃著臉沉默著。我覺得,他對我的同伴和那些動物,也抱著特別不友好的態度。我發現,蒙哥馬利對於他對這些動物的用途,對於他要去的地方,一直是話留半句,言未盡意的。盡管我的好奇心有增無減,可我並沒有極力敦促他說出實情。
我們一直坐在後甲板上交談著,直到繁星布滿了夜空。除了從閃著黃色燈光的前甲板下的水手艙裏偶而傳出一聲聲響,以及動物不時活動的響動外,夜間萬籟俱寂。在籠子的一角,美洲山豹黑呼呼地蜷縮一堆,臥在那裏,眼睛一閃一閃地盯視著我們。那群狗看來是睡熟了。蒙哥馬利拿出來幾支雪茄。
他以一種對追憶往事懷著不少痛苦的聲調,和我談起了倫敦,向我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詢問倫敦發生的變化。聽他所說,他似乎對他在倫敦的一段生活十分留戀,但卻又突然地、無可挽回地被切斷了和倫敦的淵緣。我東拉西扯,盡我所知和他漫談起來。蒙哥馬利不可思議的奇怪的影子,總是在我的腦子裏浮動著。我一邊說著話,一邊就著從我身後羅經櫃航燈射來的昏暗光亮,凝視著他奇特而蒼白的臉。隨後我又望著朦朧的大海,他的那個小島就隱藏在這朦朧夜色之中。
在我看來,來自蒼茫大海的這個人,就是為著救我性命而來的。明天他就要離船而去,同時也將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就算是在一般情況下,這也會使我產生一點憂思,更何況又是在如此滿腹疑問的情況下呢!首先,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竟獨身一人生活在這個人所莫知的小島上,此外,還有他那些離奇的托運物品。我發覺,我自己也在重複著船長的問題了:他要這些動物究竟幹什麼呢?還有,當我開始談起這些動物的時候,他為什麼要假意地說這些動物不是他的呢?再有,在他的那個可稱之為人的隨從身上,有那麼一種奇怪的特性,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給這個人的周圍包上了一層神秘的疑霧。這不僅抓住了我的想像,而且鎖住了我的舌頭,使得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快到午夜了,我們關於倫敦的閑談才漸漸地少了。我們並排靠著舷牆站在那裏,夢幼地注視著寂靜平穩、星光閃爍的大海,各自追隨著自己的思緒。這是適於抒發感情的氣氛,我開始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假如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停了一會兒我說,「是你救了我的命。」
「碰巧啊,」他回答道,「只是偶然的機會。」
「我倒是願意向你這位起了絕大作用的溫和的人,致以我的謝意。」
「誰也不用謝。你有這個需要,我有這個學問,我把從一個人身上所能得到的,都注射給你並且喂你喝了。我煩悶無聊,正想找些事做,假如那天我疲憊不堪,或者假如我不喜歡你的長相,那麼——那該是個引人好奇的問題了,誰知道你現在身在何處呢?」這使我的情緒有些沮喪。
「不管怎麼說——」我開口說道。
「跟你說,這是個偶然的機會,」他打斷我的話,「就像人的一生中所遇到的一切事一樣。只有傻瓜才看不到這一點。我——一個被現代文明驅逐出來的人——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裏,而不是一個享受著倫敦各種樂趣的快活的人?只不過是因為——十一年以前——在一個濃霧之夜,在十分鐘的時間裏,我一時沖動,失去了理智。」
他停了下來。
「說下去呀?」我說。
「就這些了。」
我們又重新陷入寂靜。一會兒,他笑了起來。
「在如此星光閃爍之下,的確是有什麼東西松開人們的話頭。我是個傻瓜,可不知為什麼,我願意告訴你。」
「無論你告訴我什麼,你可以相信,只會是我一個人知道??假如這就是你所顧慮的。」
眼看他就要開始敘述了,但又滿腹猜疑地搖了搖頭。
「別講了,」我說。「對我反正都是一樣。歸根到底,最好還是保守你的秘密吧。假如我能夠取得你的信賴的話,你可以向我傾吐秘密,從中你將一無所得,只不過是一點安慰。假如我不能得到??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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