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莫羅博士的島

 H G 威爾斯 作品,第9頁 / 共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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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只覺得那叫聲實在太刺激人了。下午一點鐘、一點鐘地過去了,淒叫聲也越來越低沉,越來越強烈。起初,這些淒叫聲令人十分痛苦,可是由於這些叫聲不間斷地反複出現,最後簡直使我煩躁不安,心緒失常了。我把一本一直在讀著的霍拉斯的注釋書扔在一邊,捏緊了拳頭,咬著嘴唇,在屋裏走來走去。

後來,我不得不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那聲聲撕裂人心的懇求的嗥叫對我的刺激,漸漸變得越來越深了,最後那淒叫聲顯得所受的痛苦是那麼劇烈,使我在這個狹窄的屋裏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我跨出屋門,沐浴在傍晚令人昏昏欲睡的暑熱之中,我走過圍場的大門——我注意到門又被鎖上了——轉過了牆角。

在門外,那淒叫聲顯得更加響亮刺耳了,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在這一聲聲的淒叫裏。假如我早知道隔壁的屋裏會有如此一場痛苦,或者如果它是個不能出聲的動物,我相信——我一直在這麼想——也許我就會能經受得住了。當把折磨痛苦訴諸於淒叫,使得我們每根神經都在戰栗時,一種惻隱之心就會使我們感到煩惱不安。盡管陽光燦爛,在溫柔的海風中,像扇子一樣的綠樹葉在搖曳飄動著,可是這個世界還是一片混亂,被一些漂浮著的黑的和紅的幽靈幻像,給弄得汙髒模糊了。我這樣想著,漸漸走遠、直到再也聽不到石牆屋裏傳來的淒慘的叫聲。

第九章 林中之物


我大步穿過覆滿屋後山脊的灌木叢,毫不留意地信步走去,繼續穿過那邊叢密的直杆林中的樹蔭,不久,我已經不知不覺來到山脊另一邊了。順著坡勢下來,我走向一條從線狹窄的山穀中流出來的涓涓小溪。由於我走出了一段距離,或者由於這些密密叢林的阻擋,使得可能來自圍場的任何聲音都傳達不到了。周圍一片寂靜。一會兒,隨著一陣沙沙的響聲,跑出了一只兔子,在我面前一蹦一跳地跑上了山坡。我猶豫了一下,在樹蔭的邊上坐了下來。

這地方真令人心曠神怡。那條小河被兩岸茂密的草木遮掩了起來。只有一處,我可以望見河水閃著金光流過一塊三角形的小塊地界。在更遠的那邊,透過淺藍的煙霧,我看到一片雜亂的樹木和藤枝蔓草,上面又是燦爛的、蔚藍色的天空。這裏和那裏,到處是一片白色或深紅色的斑點,顯示著一片爬曳著的寄生植物的繁茂昌盛。有好一會兒,我放眼遍覽這一美景。接著,蒙哥馬利那個侍從的奇怪的特征,又開始在我的腦子裏翻騰起來。可是天太熱了,簡直不能細致地思考。一會兒,我進入了一種平靜的、半睡半醒的狀態中。

不知過了多久,在小溪那一邊,蔥翠的草木裏沙沙的響聲把我驚醒了。

有一會兒,除了羊齒植物和蘆葦叢中飄搖著的尖部之外,我什麼也看不見。接著,突然在小溪的岸邊,出現了個什麼東西——起初,我分辨不清這是個什麼東西,只見他把頭彎到水面上,開始飲起水來。隨後我才看清楚,這是個人,可他卻像個野獸那樣,走路四腳著地!

他穿著淺藍色的衣服,古銅顏色的臉,黑黑的頭發。看來,這些小島上的居住者,都有著眾人一面的古怪醜陋的特征。飲水時,我可以聽到他用嘴唇吸水的響聲。

我傾身向前,以便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手碰動了一些熔岩,劈哩啪啦地滾下了山坡。他好像有罪似的抬頭望了望,他的眼光和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立刻爬了起來,站在那裏用笨拙的手擦擦嘴,注視著我。他的腿還不夠他的身子的一半長。就這樣,我們尷尬地彼此對視著,大概僵持了有一分鐘。隨後,他從我右邊的灌木叢中偷偷地溜走了,還不時地停下來。向後望了一兩次。我聽到羊齒草葉子簌簌的響聲,只見他跑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跑開時,他死死地盯我一眼。他蹤影消失以後好久,我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向他逃去的方向凝視著。我那昏昏欲睡的平靜之感,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身後的響聲把我嚇了一跳。我猛然轉過身去,看到一只兔子撲打著白色的尾巴,在山坡上消失了。我跳起身,站了起來。

這個古怪的、半動物似的家夥的出現,突然使我更增加了午後寂靜的感覺。我相當緊張地四下望了望。我兩手空空,什麼武器也沒有,感到非常遺憾。後來,我想到,我剛剛看到的這個人,是穿著淺藍色衣服,而不是像野人那樣赤身露體的從這一事實中,我試圖說服自己,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個安詳的怪人,只是他那呆笨獰惡的怪樣子給人一個錯覺。


  

然而,對於這家夥的出現,我還是感到無比的心煩意亂。我沿著山坡向左邊走去,不時轉動著頭,在樹林中左右前後窺視著。既是人,為什麼走路時四腳著地。而且用嘴唇吸水呢?一時,我又聽到一頭野獸在號哭哀叫著,我以為這又是山豹在淒叫。我轉過身去,朝著和淒叫聲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就這樣順路來到溪旁,我過小溪,穿過灌木叢漫步走上山去。

地上一大片新鮮的、猩紅色的東西把我嚇了一跳。走過去,我發現這是一種特殊的菌類,出叉分枝,起著鈹紋,就像帶葉的地衣一樣,可是一碰它,就成了粘稠的漿液。隨後,在茂密的羊齒草的陰影中,我碰到了一個令人不愉快的東西,一只兔子的屍體,上面滿是發亮的蠅蟲。兔子的屍身還是溫的,頭部卻被揪去了。我驚呆了,站在那裏,看著四濺的血跡。這裏,至少是小島的一個「訪問者」被殺害了!

周圍沒有其他暴力的痕跡。看來這只兔子好像是突然被抓住,並被殺死的。看著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軀體,我覺得很難理解,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呢?我站在那裏,我在小溪旁看到那個人那副不像人樣的面孔,而在我腦中出現的莫名的恐懼,此時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開始意識到,我在這些未被發覺的人們中探險,是何等膽大妄為的事。我覺得,周圍的樹叢頓時改變了樣子。每一處樹蔭,都變成了不僅僅是一處樹蔭,而變成了草木皆兵的伏兵所在,每一聲沙沙的響動,都使我驚嚇不已。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盯著我。

我決定返回沙灘上的圍場。我突然轉過臉去,猛然——很可能甚至是狂亂地——沖過灌木叢,急於在我周圍再尋得一處清靜的所在。

在我跑到一塊空地前,我及時地停住了腳步。這是一次采伐樹木所辟成的一塊林中空地,一些樹苗已經竄了出來,在爭相占有這塊空間。而那邊,茂密生長著的花莖和纏繞著的枝藤,以及蘑菇菌類和各色各樣花朵的斑點,又把路徑封蓋了起來,在我面前,一個長滿了菌類的巨大樹墩上,一塊兒趴著三個古怪畸形的人形,他們還沒有覺察到我的到來。其中一個顯然是個女性,另外兩個是男性。他們全是赤身裸體,只是身體的中間纏著一塊鮮紅色的布。他們的皮膚,都是暗淡的粉紅色,我過去從來沒有看見過有這種顏色皮膚的野人。他們的臉盆胖得都沒有下巴了。額頭都是凹進去的,頭上長著稀稀疏疏像棕刷子一樣的硬直的頭發。過去我從沒看見過這種野獸一樣的家夥。

他們正在交談著,或者至少是一個男性在和另外兩個人談著話。他們三個談興正濃,以至於沒有留意到我走來的沙沙聲。他們左右搖晃著腦袋和肩膀。正在講話的那個男性,聲音渾濁不清,而且傷感含淚。盡管我聽得很清楚,可我還是分辨不清他說的是什麼。看來,他好像是在嘰哩咕嚕地背誦著什麼複雜的莫名其妙的話。

一會兒,他人話音變得尖得刺耳,只見他伸開手掌,站了起來。

這時,其他兩個人開始一起嘰哩咕嚕地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也站了起來,伸開手掌,隨著單調吟唱的韻律,他們搖晃著身體。這時,我注意到,他們的腿出乎尋常地短,而他們的腳卻又粗又笨,又瘦又長。三個人又慢慢地圍了個圈子,抬起腳,又跺下腳,還揮動著胳膊。在他們韻味十足的背誦中,不知不覺地混進了某種腔調,在誦唱收尾時,還唱著好像這樣的重複句——「阿魯拉」,或者是「巴魯拉」。他們的眼睛開始閃起光來,那醜陋的臉上,也綻開了奇怪的喜悅表情,口水從沒有嘴唇的嘴裏直往下掉。

在我觀看著他們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動作時,突然我第一次清楚地察覺到:究竟是什麼使我感到這麼不愉快,究竟是什麼給我兩種矛盾的、沖突的感覺,那就是既覺得無比的奇怪,可又覺得無比奇怪的熟悉。這三個忙於從事這種神秘儀式的家夥,形狀似人;若說其是人,卻又渾身帶著一些很熟悉的、十分奇特的動物神氣。它們盡管有著人的形狀,穿著破布衣服,盡管它們身軀形狀具有粗魯的人性味,可是在它們的行動中,在它們面部的表情中,在它們的一生中,摻進了某些抑制不住的、齷齪人的氣味,一些粗鄙的氣味,摻進了一些不容置疑的野獸的特征。


  

我站在那裏,不禁被這種驚人的覺察震懾住了,接著無比恐怖的懷疑沖進了我的腦裏。他們突然躍向了空中,開始是一個,接著又是一個,嗚嗚地叫喊著,哼訴著委曲。後來有一個偷偷地溜走了,有一會兒還是四腳著地,接著又立刻恢複了開始時的姿勢。可是,這些怪物真正獸性的片刻流露,已經足夠了。

我盡可能躡手躡腳地轉身撥開樹叢向後走去。當碰斷了樹枝或葉子沙沙作響時,我時常變得那麼僵硬不靈活,唯恐被他們發現。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敢於大著膽子自由地走動。

我當時的一個念頭,就是逃開這些令人作嘔的人們。沒留意我已經來到了林中一條不明顯的小路上了。當我橫穿過一塊小的林中空地時,突然,令人不快而吃驚地發現兩條笨拙粗醜的腿,在樹叢之中正在和我平行的路線上躡足無聲地移動著,距我可能有三十碼遠。紛亂的蔓草纏藤遮住了他的頭部和上身,我猛然停住腳步,希望這個怪物沒有看到我。而那兩只腳卻也隨著我的止步而停住了。我是那樣的緊張,只得屏著呼吸急速地、無比艱難地逃竄著。

我使勁地瞪大眼睛瞧了瞧,透過縱橫交錯的藤枝蔓草,終於分辨出來了,原來就是我剛才看見在小溪旁飲水的那個畜牲的頭和身子。他動了動頭。他從樹蔭裏瞟著我時,他的眼睛裏閃著鮮綠色的光,一種半明半閃的亮光。當他轉過頭去時,這亮光也隨之消失了。有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隨後,以無聲的腳步穿過雜亂的草木跑開了。轉眼之間,他就在灌木叢後消失了。我雖然看不見他的蹤影,可我感覺到,他停住了腳步,又在那裏盯視起我來。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是人還是動物?他跟著我到底想要幹什麼?我身邊沒有一件武器,甚至連根棍子也沒有。逃走,那將是發瘋的舉動。不管怎麼說,這個東西,無論他是什麼,還缺乏向我進攻的勇氣。我緊咬著牙,直朝著他走去。我焦慮著,可千萬別露出害怕的神氣來,可是我已經害怕得脊背部發涼了。我撥開紛亂的、高高的、開著白花的灌木叢,看見他站在離我二十碼遠的地方,側著頭望著我,顯出猶豫不決的神色。我又往前跨了一步、兩步,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誰?」我說。

他盡力想迎著我的凝視。

「不!」他突然說道,轉過身去,從我身邊一躍穿過灌木叢跳開了。隨後,他轉過身來,又盯著我。在樹林下的陰暗處,他的眼睛一亮一亮地閃著光。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覺得,我唯一可望成功的機會,就是正視這一危險,我穩步向他走去。他又轉過身去,消失在陰暗之中。我覺得又一次捉到了他眼睛一閃一閃的亮光,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時間太晚了對我可能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幾分鐘以前,已經日落西山了,轉眼即逝的熱帶黃昏,已經在東方的天空中漸漸失去了光澤。一只最先出來的飛蛾,在我的頭上靜靜地翻飛著。我必須趕快回到圍場去,除非我想在這吉凶未卜的神秘森林之中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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