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遊戲啊?」記者說,「他在扮演業餘乞丐嗎?我真不明白。」我和心理學家對視了一下,他臉上的神情告訴我,他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我想起了時間旅行者跛足爬樓的痛苦模樣,以為其他人都沒注意到他的腳受了傷。
醫生最先從驚奇中恢複過來。他拉了拉鈴——時間旅行者不喜歡讓仆人侍候在餐桌旁——示意上熱菜。這時編輯哼哼唧唧地拿起了刀叉,那個沉默的人也跟著拿起了刀叉。晚餐繼續進行。有那麼一小會兒,飯桌上的談話發展成了大呼小叫。這時編輯的好奇心變得異常強烈了:「我們的朋友是想通過橫渡海峽去找點錢補充他不太豐裕的收入呢?還是他想仿效尼布甲尼撒二世?」他問道。「不過,我敢肯定,這和時間機器有關。」我接過心理學家的話茬,把我們上次聚會的情形敘述了一遍。新來的客人顯然無法相信。編輯提出了反對意見:「時間旅行到底是什麼?一個人總不會通過滾一身泥來解釋他的謬論吧?」隨後他來了靈感,於是就奚落起來,「難道未來人連撣衣服的刷子都沒有?」記者也和編輯一樣,對整件事情大加嘲諷。他倆都是新式的新聞工作者——那種生性活潑,甚至有些放肆的年輕人。「《後天》報特約通訊員向您報道。」記者正在嚷嚷著,時間旅行者就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普通的晚禮服,面容依舊憔悴,但已不再是剛才那種讓我們震驚的樣子了。
「我說,」編輯打趣道,「這幫家夥說你已經到下星期旅行過了!給我們講講小羅斯伯裏的事,好嗎?你覺得他的命運如何?」
時間旅行者一聲不吭地坐到他的座位上,像以往那樣沉靜地微笑。「我的羊肉呢?」他說,「刀叉又能碰得著肉,這可真是幸福啊!」
「講故事吧!」編輯喊道。
「該死的故事!」時間旅行者說,「我想吃點東西。填飽肚子之前,我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謝謝,請把鹽瓶遞過來。」
「就先回答我一個字,」我說,「你去時間旅行了嗎?」
「是。」時間旅行者嘴裏塞滿了食物,點著頭說。
「我願出每行一先令的價錢,買下紀實稿。」編輯說。時間旅行者把玻璃杯推向那個沉默的人,並用手指彈了彈杯子。他一直默默地盯著時間旅行者,此刻被嚇得一哆嗦,連忙為他斟酒。席間的氣氛是相當尷尬的,我想,大家都和我一樣,一連串的話掛在嘴邊,但又得忍著。記者為了緩和氣氛,講起了海迪‧波特的軼事趣聞。時間旅行者一直沉浸在他的晚飯中,表現出了一個長途跋涉者才有的好胃口。醫生點著了一根香煙,眯著眼睛審視著時間旅行者。那個沉默的人此刻似乎嘴更笨了,不停地悶頭喝著香檳酒,借以掩飾內心的緊張。
終於,時間旅行者推開盤子,環視著眾人。「我必須向諸位表示歉意,」他說,「剛才實在是餓瘋了。我的遭遇太驚人了。」他伸手拿了一支雪茄,並切去尾部。「還是去吸煙室吧,總不能在這些油膩的盤子前講述那個長長的故事吧。」他順手拉了鈴,帶領我們走進隔壁房間。
「你對布蘭克、達什和肖茲講過時間機器的事嗎?」他一邊問我一邊斜靠在安樂椅中,叫出了三位新客人的名字。
「可這種事只能是瞎扯。」編輯說。
「今晚我無法辯論。如果大家願意聽的話,我只想把經過告訴你們,但我不想爭辯。」他繼續說道,「我就把我的遭遇和盤托出,但請不要打斷我的話。我很想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大多數內容聽起來一定是荒謬無比的,但事實就是那樣!絕對都是真話!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我還在實驗室裏,隨後,我度過了八天誰也不曾經歷過的生活!我現在非常疲憊,但是,不講完我的故事我是不會去休息的,講完了再上床睡覺。但不能打斷我!都同意嗎?」
「同意。」編輯說。我們也都跟著說「同意」。於是,時間旅行者開始講述我下面記錄的這個故事。他先是靠在椅子裏,以疲憊的腔調講著,後來越說越起勁。記錄時,我由衷感到我文字能力上的欠缺,無法傳達出其中的神采。我想,你們會十分仔細地去讀,但是那個講述者在昏黃的燈光下的蒼白而又嚴肅的臉,你們是無法目睹的。也無法聽到他講話的語氣和聲調。他的表情隨著故事的發展而不斷變化。我們這些聽眾大多坐在暗處,吸煙室裏的燈光打在記者的臉上和那位沉默者的小腿上。剛開始,我們還不時地相互交換一下眼色,沒過多久,就再也不去看別人的表情了,只是兩眼緊盯著時間旅行者的臉。
第三章
「上周四,你們中的幾位聽我講過時間機器的工作原理,並且參觀了實驗室中那架即將完工的實物。機器現在還在那裏,這次旅行之後,確實已有些破損,一根象牙棒裂了,一根黃銅橫杆也走了形,但其餘部分完好無損。按照原定計劃,上周五就能完工,可是在那天,當組裝即將結束時,我發現有一根鎳棒短了整整一英寸,只好重做。因此,整台機器直到今天上午才完工。在今天上午十點鐘,我的第一架時間機器誕生了。最後我輕輕地拍著這台機器,把所有的螺絲都上緊了,又在石英杆上加了幾滴機油,然後坐到駕駛座上。我當時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也許,這等於舉槍對准自己的腦袋。我兩只手各握住一根啟動控制杆,先拉下了第一根,緊跟著又拉下了第二根。一時間我感到天旋地轉,像是在噩夢中向深淵墜落。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實驗室還是原來的樣子。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立刻懷疑是自己的腦袋有點不清醒了。此時我注意到了鐘,剛才還指在十點多一點的地方,可眼下已經快三點半了!
「我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雙手緊握啟動控制杆,機器發出了『轟』的一聲。實驗室裏變得朦朧、黯淡了。瓦切特夫人走了進來,顯然她沒有看見我,接著又朝通向花園的門走去。她本該用大約一分鐘的時間走過那裏,可我感覺她好像是以火箭般的速度穿過了房間。我把啟動控制杆拉到極限的位置,夜晚就像關燈那樣,在瞬間降臨,再一轉眼,已到了明天。實驗室裏昏暗而朦朧,接著光線越來越暗。明天的夜晚來臨了,接著又是白天、黑夜、白天,越變越快。機器旋轉的轟鳴聲充斥著我的耳鼓,一種前所未有而又難以名狀的慌亂感襲上心頭。
「恐怕我難以形容時間旅行中的種種奇特感受。那是極其令人不快的,就像人們在急降鐵路①上——只得聽天由命,一直沖下去!我也有那種即將粉身碎骨的可怕預感。我加速後,晝夜的交替快得像一只黑翅膀在撲打。光線黯淡的實驗室似乎立刻就要離我而去。我看見太陽快速地跳過天空,每分鐘都在跳著,一分鐘標志著一天。我估計實驗室已經毀掉了,我已經進入了曠野。我好像看到了腳手架,但我的速度太快了,無法看清移動中的物體,甚至行動最慢的蝸牛也都飛快地從視野中消失了。黑暗與光明飛速交替著,這種閃爍刺痛了我的眼睛,在斷斷續續的黑暗中,我看見月亮的相位迅速地由新月到滿月地變化著,有時也看到那乍明乍滅的滿天星鬥。我繼續行進,速度還在加快,晝夜的跳轉已經快得變成了一片不再閃爍的灰色,天空呈現出美妙的深藍色,猶如破曉時分的壯麗晨暉。霍然升起的太陽變成空中的一道火線,一座光輝燦爛的拱門,月亮也變成了一條暗淡的飄帶。我沒有看到星星,只是見到藍色的天空中不時閃現出一道明亮的光圈。
「景色模糊。我還在這所房子現在坐落的山坡上。山脊高聳在我上面,暗淡而模糊。我看見樹木的生長和變化像一團團水蒸氣,此時是褐色,彼時又是綠色。它們成長、蔓延、迎風搖擺、枯萎凋零。我看見巨大的建築物拔地而起,影影綽綽,又像夢一般地消失了。整個地球表面好像都已經變了——在我的眼前融化了,並流動著。刻度盤上記錄速度的小指針越走越快,我注意到太陽的軌跡形成的光帶,在夏至和冬至點之間來回晃動,在一分鐘或者更短的時間內,一年就過去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的流逝,白雪掠過大地又消失了,接踵而來的是明媚而短暫的春天。
「剛開始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現在不那麼強烈了,它最終變成了一種歇斯底裏的狂喜。我的確感到機器笨拙的搖晃,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可我的腦子裏非常混亂,也顧不上多想了。就這樣,我瘋狂地把自己拋向未來。起先,我幾乎沒想到過要停下來,除了那些新奇的感受之外我什麼都不想。但是目前其他的新印象也在我的心中滋長出來——某種好奇心和隨之而來的恐懼——直到最後它們完全控制了我。我想,當我走近了觀察那個在我眼前飛跑並晃動的昏暗世界時,什麼前所未知的人類前景,什麼在人類未充分發展的文明之上的奇妙宏圖,它們都不可能出現。我看到宏偉壯麗的建築在我身旁升起,比我們自己時代中的任何建築都要雄偉,但是,它們好像都處於閃光和薄霧之中。我看見一片比剛才更濃的綠色湧上山坡,並且留在那裏,絲毫沒有冬日的侵擾。即使我的眼中充滿了紊亂的東西,可地球看上去似乎仍然很美。於是我打算停下來了。
「停下來可能會有的最大危險是,我或者時間機器所占的空間裏已經有其他事物存在。只要我高速穿越時間,這就無關緊要了。或者可以這麼說,我變得稀薄了,像水蒸氣一樣在物質媒介中遊動!可是一旦停下來,我的一個個分子就會同擋住我去路的東西的分子相撞,這也就意味著我的原子同障礙物的原子發生緊密接觸,以致產生劇烈地化學反應,也許是一次大爆炸,其結果就是我和時間機器都被炸到未知世界裏。在制造這部機器的時候,我一再地想到這種可能性,但我把它當作一種不可避免的冒險欣然接受!現在這危險已近在眼前,我的情緒也不那麼樂觀了。事實上,這絕對是不可思議的,機器刺耳的噪聲和搖晃,尤其是長時間下墜的感覺,已使我快要神經錯亂了。我對自己說,絕對不能停下來,可一陣暴怒又使我決定立即停下來。我像個急躁的傻瓜,拉下控制杆,機器飛旋著,把我頭重腳輕地甩了出去。
「我耳中響起了雷鳴般的聲音。我也許是昏厥了一小會兒。無情的冰雹在我周圍嘶嘶作響,我坐在翻倒的機器前的一片柔軟的草地上。一切似乎都是灰蒙蒙的,但我馬上就注意到耳邊的噪音已經沒有了。我環視了一下四周,似乎自己正處身於花園裏的一塊小草坪上,草坪的周圍長滿了杜鵑花。我看到這些紫紅色的花被冰雹打落。在地上彈跳著、舞蹈著的冰雹來自於時間機器上空的雲朵,它們像一陣煙霧一般在地面上跑動著。轉眼間,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這對一位走過無數歲月前來看你的人,』我說,『真算得上是盛情款待!』
「此時,我覺得不能讓自己這麼傻乎乎地被淋著。我站起身來,朝四周觀望了一下,霧蒙蒙的風雨裏,隱約之中,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石頭塑像矗立在杜鵑花叢的後面。此外,就什麼也分辨不出來了。
「我的感受實在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冰雹逐漸稀疏了,白色塑像清晰地顯示在我的視野中。它很高,一棵白樺樹的樹尖才到它的肩膀處。塑像是大理石的,樣子有點像長著翅膀的斯芬克斯,不過,它的翅膀不是垂著的,而是伸展開來,好像在翱翔。我估計底座多半是青銅鑄的,上面已生了厚厚的一層銅鏽。塑像的臉恰好正對著我,兩只根本看不見的眼睛似乎在注視我,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它飽經風吹雨打,顯露出一副叫人難受的破舊。我站在那裏打量了一陣子——半分鐘,或許是半小時。塑像隨著冰雹的疏密變化好像在前移和退後。最後我把目光轉向了別處,只見冰雹織成的幕布已經破碎了,天空放晴,太陽就要出來了。
「我有一次抬頭看著那座蹲伏著的白色塑像,突然覺得我的這次旅行實在是一種過於莽撞的行為。這朦朧的雨霧散去後會出現什麼呢?這個時代的人會怎麼樣呢?要是他們都殘忍成性該怎麼辦呢?要是人類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已經徹底喪失了人性,變成了極端冷酷和凶狠的非人,我又該怎麼辦呢?我也許會變得像遠古時代的一只野獸,被人們毫不留情地宰殺。
「我看到了別的龐然大物——欄杆交錯、立柱高聳的巨大建築,以及林木茂盛的山坡,也從稀疏的雨幕中顯露了出來。我越來越感到驚恐,猛然轉身,跑到時間機器旁,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它翻過來。此時,太陽出來了,驅散了風雨。天空中的幾片殘留的烏雲也很快消失無蹤。矗立在我周圍的巨大建築物在雨後的陽光下閃爍,尚未融化的冰雹把它們襯托得更加潔白耀眼。我無助地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也許就像一只晴空中的小鳥,知道老鷹在盤旋並隨時都會撲下來。我被恐懼弄得要發瘋了。我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再次用盡全力抓住機器。機器終於被我翻了過來,但它在我的下巴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子。我一手抓駕駛座,另一只手抓控制杆,氣喘籲籲地准備登上機器逃掉。
「但是,在我從倉促撤退中清醒過來的同時,也找回了自己的勇氣。我帶著更多的好奇心和無畏感打量著這個遙遠的未來世界。我看見近處一座房子牆上的圓門裏,有一群身穿華麗軟袍的人,他們也發現了我,朝我這邊張望著。
「接著我聽見有聲音在向我靠近,我看見許多人跑過白色斯芬克斯像旁邊的樹叢,其中一個出現在一條通向我所在草坪的小路上。他是個矮小的家夥——也許才四英尺高——身穿紫色的束腰外衣,腰裏系著皮帶,腳上穿的是涼鞋還是靴子我不能清楚地辨別出來。他裸露著小腿,頭上也沒戴帽子。這時我才注意到天氣是多麼溫暖。
「使我吃驚的是,他是個非常漂亮而優雅的人,但看上去也非常脆弱。他那紅潤的面孔使我聯想到更加漂亮的肺病患者——就是我們過去經常聽說的那種肺病美人。看到他的這副模樣,我突然又恢複了自信。我把手從時間機器上放了下來。」
①英國公園中常常設置的一種玩具鐵路。——編者注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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