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島

阿瑟 克拉克 作品 第 28 頁 / 共 32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他沉到海底。海水溫暖、黝黑。有一陣子他猶豫了。現在他還有時間阻值約翰尼的冒險行動。他可以不按通話器,然後對藥翰尼說,兩條海豚沒來。他們聽到叫喚不來也是可能的,或許它們根本就沒有聽到。

不,他不能欺騙朋友,即使是為了他好,為了他能避免生命危險,也怒能欺騙。他只能希望約翰尼去醫院時,能得知教授病情好轉的消息。

米克想,他現在這麼做,按下按鈕,今後是否會後悔一輩子呢,他聽到了通話器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他等了15秒鐘,又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

對約翰尼來說,他已義無反顧了。當他打亮手電筒,穿過海灘,走上通往行政大樓的小徑時,他知道,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在海豚島上行走了。可能他再也見不到旭日東升了。像他這樣年齡的孩子很少會肩負如此大的重任,但他主動承擔了。他並不認為自己是英雄,他只是想盡自己的責任。他在海豚島上的日子是愉快的,島上的生活,使他獲得了所需要的一切:關懷、溫暖、友愛……如果他想保持所獲得的一切,他就應為之奮鬥——如果必要,他寧願冒失去這一切的危險!

醫院的房子不大。一年前,他離家出走,幾乎被太陽曬死,但就在這間小房子裏,他被救醒並治愈了。現在,醫院裏靜悄悄的,所有的窗簾都掛下來了。只有一扇窗亮著黃色的煤油燈光。約翰尼不禁朝有亮的房間裏張望。那是醫院的辦公室,泰西護士正坐在辦公桌前。她好像在一本記事本上寫著什麼,看上去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她一次次地用手擦眼睛,約翰尼見了大吃一驚,原來大個子女人正在哭泣。這個能幹的大個子護士也會哭,這足以證明情況之危急。也許,他已經太遲了。想到這兒,約翰尼的心也沉下去了。

情況總算不如他所想的那麼壞,但也不好,這是毫無疑問的。當約翰尼輕輕敲門進去後,泰西略微高興了一點,並裝出一副忙於公務的樣子。夜這麼深了,如果別的什麼人去打擾她的話,准會被她摔到門外去,但對約翰尼則例外。她對這個孤兒充滿了惻隱之心。

「他病得很厲害,」她低聲說。「只要有藥,幾小時內我就能控制病情。但現在……」她無可奈何地聳聳她的大肩膀,然後又補充說,「不僅教授得了肺炎,其他兩個人還要打破傷風針。」

「如果藥不送來,」約翰尼低聲問。「你看教授能挺得過來嗎?」

泰西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實際上是最有力的回答。約翰尼不能再等了。他說了聲「再見」就往外奔。幸好泰西太疲勞了,因此沒有注意到約翰尼說的是「再見」,而不是「晚安!」

約翰尼趕回沙灘時,蘇西已套上挽具,掛好了沖浪板;斯普特尼克則在一邊耐心等待著。

「它倆5分鐘之後就來了。」米克說。「它們從暗處出現,還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會趕來。

約翰尼撫摸著它倆光滑的身子,它們也用身子輕輕擦著約翰尼,充滿了愛戀之情。約翰尼想,不知道暴風雨來襲時,它們在哪兒?又是怎樣逃過這場災難的,他很難想象,海島周圍的生物竟然能在暴風雨中生還。在斯普特尼克的鰭後面有一道傷口,這是以前沒有的。但除此之外,兩條海豚和往常一樣活潑強壯。

水壺、指甫針、手電筒、密封罐頭食品、腳蹼、臉罩、吸呼管、通話器——約翰尼一一檢點完畢。然後他說:「謝謝你了,米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還希望我能與你一起去,」米克回答說,連聲音都有點沙啞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約翰尼說,盡管他心中已開始在敲鼓了。「斯普特尼克和蘇西會照料我的,是嗎?」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話要說了,就爬上沖浪板,說了聲「出發吧」。蘇西拖著他向外海遊去。約翰尼向鬱鬱不樂的米克揮手告別。

幸虧他馬上出發了,因為這時,他看到海灘上有燈火在移動。他溜進了夜色之中,而現在,米克要代他受過了,他感到有點對不起朋友。

也許,150年前,瑪麗-沃森和她的嬰孩及垂死的仆人,正是從這方沙灘登上那只小小的鐵箱子,開始那次倒黴的航程的。今天,雖然人類已有了宇宙飛船、原子能,但還不得不像瑪麗一樣離開這個小島,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但事情也許也沒有什麼奇怪。如果他沒有聽說過瑪麗-沃森的事跡,也許也想不到能這麼做。如果他成功了,那麼,她死在40英裏外的孤島上也沒有白死。她的在天之靈也該有所慰藉了吧!

20


離開珊瑚礁之前,約翰尼讓兩條海豚自己向外海遊。海豚有著完善的聲納系統,它們發出的聲波充滿著幽暗的海洋,但人是聽不見的。通過聲波的反射,海豚能知道它們所在的確切的位置和航行的方向。它們的聲納系統可以測出周圍100英尺內一切障礙或大魚。在人類發明雷達以前好幾萬年,海豚(還有蝙蝠)早就發展了完善的聲納系統。當然,它們使用的是聲波,而不是無線電波,但兩者的原理是一樣的。

大海波浪滔滔,但算不上洶湧澎湃。有時浪花打到身上,沖浪板也會偶爾翻倒,但大部分時間,約翰尼都能在水面上輕松地滑行。夜色深沉,難以估計滑行的速度。他打開電筒一照,只見海水在他身邊高速流過。但他知道,時速不會超過10英裏。

約翰尼看了看手表,已過了15分鐘,回過頭來,已看不到小島的影子了。本來,他以為還可以看到點點燈火,但眼前一片漆黑,他離島已很遠了。現在,他正在夜幕籠罩下的大海上迅猛地向大陸滑行。要是在一年前,這樣特殊的航行准會把他嚇得半死。而現在,他一點不害怕——至少,他能控制自己的害怕心理,因為,他明白,他和朋友們在一起,而它們將保護他不受傷害。

現在,他得調整航向了。他知道,他想要蘇西它們往哪兒遊,它們就會往哪兒遊,這是輕而易舉可以做到的。澳大利亞大陸的海岸線,綿延幾千英裏;只要他大致向西航行,就遲早能在某處上岸。他瞥了一眼指南針。使他意外的是,他根本不必改變航向,蘇西正向正西方前進。

這充分證明蘇西它們是多麼聰明,領會能力多麼強。米克發出了「救命」的信號,已足以使它們了解到它們將要擔當的任務,根本不必告訴它們去哪兒找「救命」的人,它們早就知道了。事實上,它們很可能熟悉昆士蘭的每一寸海岸線。

但蘇西目前遊水的速度怎麼樣約翰尼不知道。應該讓蘇西自己決定前進的速度呢,還是按一下按鈕,告訴它任務緊急?最後,他決定還是按一下「快」的按鈕。至少,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壞處。

他感到沖浪板稍稍向上一抬,但感覺不出速度是否加快了。他知道,這麼做已足夠了。他深信,蘇西對自己的任務已有了充分的了解,並正盡力向前猛遊。如果他一再堅持要它加快速度,那反而會把它累壞的。

暴風雨留下的烏雲還低低地垂在夜空下,掩住了大部分星光,夜色越顯得濃重。原來海洋中發光的微生物現在也不見了。也許,暴風雨剛過,大海中的熒光生物尚未從震驚過恢複過來。要是它們現在出現在周圍,那它們那幽幽磷光對他至少也是一種安慰。在這漆黑的大海上,他形單影只,有時竟會害怕起來。也許,一個滔天大浪,或是一塊大岩石,正在前面看不見的什麼地方等著他。他躺在沖浪板上滑行,身子離水面僅三英寸。盡管他充分相信蘇西,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產生這種恐懼感。他只得盡力克制自己。

忽然,他發現東方出現了淡淡的月色。烏雲依然濃密,月亮也未露面,但月光已開始反射在他周圍。盡管光線十分暗淡,周圍東西難以分辨,但看到遠處海天連接的地方,他的心大大平靜下來。現在,他也可以看到,前方既無岩石,也無珊瑚礁。蘇西在水下感覺比他的視覺靈敏得多,這是毫無疑問的。現在,他至少有蘇西和斯普特尼克的幫助。

他們已來到浩眾無垠的深海。航程開始時,滔滔浪花把沖浪板沖得上下顛簸,躺在上面很不舒服。而這裏,浪峰之間相隔幾百英尺,沖浪板順著滾滾海浪滑行。約翰尼很難判斷浪頭有多高。從約翰尼躺在沖浪板的角度來看,顯然比實際高度要高得多。蘇西常常悄悄爬上浪坡,然後在浪頭上停留一會,再急速直下浪穀——它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過程,不久,約翰尼就能在沖浪板上自如地調整重心,讓沖浪板沿著浪坡爬上浪尖,又沿著下坡滑向浪穀。

一彎新月從雲端露出來。這時,約翰尼第一次看到,滔滔大浪在他四周翻滾,綿延無垠,一直伸展到看不到盡頭的夜色中去。浪頭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使浪穀顯得更為幽深。沖浪板滑向黑暗的低穀,再慢慢爬上向前移動的山峰——浪頭,就像從黑夜走向白天,又從白天轉入黑夜。

約翰尼看了一下手表,發現他們已在大海中遊了4小時了。這就是說,如果運氣不錯的話,他們至少已遊了40英裏,而且,黎明也即將來臨。這能幫助他克服困倦。有兩次他打盹了,從沖浪板上被拋下水去,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水中掙紮。他只得在漆黑的大海裏遊泳,等待蘇西回來找他——這當染是很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