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平在這裏待了幾天後就離開了。不過最近城市裏總流傳著一個說法。那就是在夜晚獨自趕路的時候,經常會遇見一個怪人。
說是怪人,是因為他老是從後面猛地沖上來,如果你帶了包或者其他東西的話,他會搶走,然後繼續跑。
如果去追他,他就會大聲高喊:「跑啊,跑啊,來追我啊!」接著便是漫長的賽跑。似乎從來沒人追上過,自然也沒人看見過他的容貌,而且據那些遭遇過的人敘述來看,這個人經常改變穿著,甚至改變個頭的高矮等等,總之是非常的奇特。當然,這僅僅是傳說罷了,因為起碼我和我認識的人都未曾遇見。
周五是比較忙碌的日子,每次都會弄得很晚,因為要把排好版的報紙大樣拿去印刷。快過年了,需要寫的東西也多,沒想到把所有事忙完後居然快10點了,這才想起連晚飯也沒吃,匆匆交付好一切後,就提起外套回家去了。由於肚餓,我沒有走通常回家的大路,而是拐了個巷子,抄近路,想去吃點夜宵。巷子還算寬敞,但是也很長,整條路上別說人,連條狗都沒有,還好我不是女孩子。由於沒有路燈,我幾乎是扶著旁邊的牆壁走的,走一會兒再用手機照一下,冬夜大家似乎都睡得很早,狹長的路上我居然沒有看到一個行人。還好手機剛剛充滿電,用來照明倒也無所謂。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聽見身後響起了很急促的腳步聲,我感覺到身後有人快速地接近,我剛一轉頭,一陣夾雜著汗臭味的風便撲面而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人飛快地從我手中搶去了用來照明的手機。手機的燈光讓我稍微看清楚了點,個頭中等,但是他在這麼冷的冬天居然只穿了件單衣,可是下身卻穿了條厚實的棉褲。
「來追我啊!」他居然高喊了句,聲音聽上去異常的刺耳,卻像是在哀求我。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當他的第二聲發出的時候,卻已經看不到人影了。你可以想象一下,在這樣一個冬天的夜晚被人搶走手機是什麼感覺,我如同傻瓜一樣呆立了幾秒後,只好自認倒黴,扶著牆回家,當然,回去後那褲子就無法再穿了。不用猜我都知道明天告訴紀顏後他會是什麼表情。
「你是說真的?太有意思了!」紀顏幾乎把喝進口中的啤酒吐出去,一個勁地捂著肚子大笑起來,我則委屈地把手叉在胸前,鼓著臉斜靠在沙發上,沒好氣地看著他,直到他稍微收斂了一點。
「不要再取笑我了,一個手機倒不貴,不過要重新去輸號碼然後還要通知那麼多人太麻煩了,下次遇見搶手機的我直接給他錢算了。」
「嗯,是個好辦法。你說會不會是冬跑愛好者?」他又在開玩笑了,我沒有搭腔,而是央求他陪我去再買個手機。周末的街上行人擁擠,而天氣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一般,變得燥熱起來。我們選擇了步行去,老原因,紀顏討厭汽車。當我們經過昨天那條小巷子的時候,我執意一起再走一次。紀顏笑我呆——難道人家搶了你的手機,還會在原地叫賣麼?這和刻舟求劍有什麼分別?我卻極認真地說,丟掉的東西,應該去丟掉的地方尋找。
小巷子裏只有幾個孩子在玩耍,這裏原本是城市的中心繁華區,但依舊有幾條這樣的老巷沒有拆除,倒是照顧了這幾個小鬼,不至於讓他們玩到馬路上去了。巷子兩邊黑灰色滲著水滴的牆壁粗糙得很,在白天看去也讓人感覺不舒服。巷子兩邊大都是在這裏居住了幾代的家族了,相互之間熟悉得很,另外還搭了很多竹棚磚房之類的,用來存放雜物,不過這就使本來就不寬敞的過道顯得更加擁擠了。走在高低不平青色開裂的舊石板鋪成的地面上,我們盡量放慢腳步四處望,還向人打聽是否有一個愛跑步的人,結果當然是沒有。巷子的出口已經可以看見了,再過去一點就是手機專賣店。看來我真的要破財買個新機子了。
「倒不如我直接打打看,說不定他正在旁邊拿著你的機器向人叫賣,我們一邊打一邊四處走。」說完他居然真的開始撥我的號碼。
我剛想笑他,但很快便笑不出了。
我聽見了自己非常熟悉的鈴聲。那是我自己設置的。雖然開始比較微弱,但現在已經非常強烈了,我能清晰地聽到。
「今天好運氣,老狼請吃雞,請吃雞,你打電話我不接,你打它有啥用啊。」紀顏也聽到了。聲音來自前面。
很奇怪,巷子的出口處好像有個空置的竹棚,門虛掩著,聲音是從裏面傳出來的。紀顏沖我示意,意思大概是兩人慢慢過去,包抄一下,怕他突然沖出來又跑掉了。
我們如同小偷一樣摸了過去,甚至還做好了搏鬥的准備,如何閃避,如何左勾拳、右勾拳,讓他知道惹毛我的人有危險。心裏感歎看了這麼多年的動作片終於不必在家裏對著鏡子「自打」了,等到那小偷一出現我就沖上去,我絕對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李小龍成龍釋小龍會在那一刻靈魂附體。何況今天還有紀顏在,我自然更不會膽怯。然而事情並沒如我想象的一樣,直到我們走到門口,裏面也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拉開了門,陽光透過空隙,恍如拉開了黑色帷幕的舞台一樣,裏面的東西一下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裏面只有一個人,一個躺在一垛厚厚的草堆上的人,這裏的人經常會准備一些幹草用來防凍之類的。不過准確點說,那個人應該是具屍體了。
他赤裸著上半身,我以前從未見過他,剃著個平頭,腦袋就像一個肥胖的仙人掌一樣,額頭高聳,宛如一個大包,稀少而短的碎眉如同膠布似的貼在眼睛上面。他就像得了甲亢的病人,本來細長如縫的眼睛被暴出的眼球硬是撐得像銅鈴一般大。寬而塌陷的微帶著赤紅色的大鼻子下面的嘴巴吃驚地張開著,慘白如死魚肚般的舌頭耷拉了出來,嘴角邊以及胸口有些鮮血。他的臉蒼白如紙,似被白色油漆刷過。他的左手正拿著還在唱歌的手機,那正是我昨天被搶的。下身穿的倒是棉褲,不過奇怪的是,他那雙平底膠鞋磨損得太厲害了,幾乎快磨沒了。在他身體旁邊,扔著一件內衣,我用腳碰了碰,居然凍上了。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難道是凍死的?
我們很快報了警,本來平靜的巷子被弄得熱鬧非凡,旁邊的住戶老的少的忙的閑的都跑出來看熱鬧,有的手裏還拿著掛了肉絲的菜刀,或是抱了個叼著奶嘴的孩子,看來魯迅先生所說的國人愛看熱鬧的心理還真是亙古不衰。而這間竹棚的主人可就苦了,哭喪著臉一個勁地跟警察解釋自己從來都是好人,除了偷過鄰居家的幾串臘魚臘肉、沒事偷看過裙子太短領口太低身材太好的女孩、欺負欺負大人不在身邊的小鬼、躲在暗地裏咒罵幾句工商執法人員、對著馬路上的奔馳寶馬排氣管吐口水外,連螞蟻都不敢踩死一只,更何況殺人,當然,前天殺的用來煲湯的雞除外。問話的警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陳述,對他盤問了幾句就開始調查死者的身份。作為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我和紀顏也接受了盤問,不過警察對他搶了我的手機比較感興趣,當然,手機被當做證物收進了塑膠袋,而我依舊要買部新手機了,我想沒誰願意使用一部被死人握了一整晚的手機。
「你怎麼看?凍死的?」我問了問對這方面比較專業的紀顏,他從發現屍體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當然,除了應付警察的盤問。如同平時一樣,他收起了笑容,一臉嚴肅地摸著光滑的下巴,眼睛一直望著那具屍體。
「不像。」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哦?那他是怎麼死的?」我好奇地問。
「鮮血。你也說當時他在跑步,我覺得他可能是累死的,奪去你手機的時候是他跑得最快的時候,也正是就要油盡燈枯的時候,最後他一頭栽進了棚子裏,天色太暗,你沒發覺。嘴巴旁的鮮血來自肺部,長時間劇烈奔跑,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夜晚,需要大量地呼吸,那些冷空氣呼進肺部,造成肺部毛細血管破裂導致出血,當然,還有其他症狀,不過最令我覺得費解的是,當人累得吐血的時候為什麼還在不停地到處奔跑,這太不可思議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屍體,不,准確地說,應該是屍體腳上的鞋子。
「看來有必要先弄清楚他的身份。」紀顏忽然走過去和警察交談了起來。起初警察有點不耐煩,然後紀顏當他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並交給他,很快我從這個警察的臉上看到了驚訝和惶恐的神情。兩人談了會兒,紀顏就過來了。
「好了,我們可以走了,死者的身份還在查,不過他們很快會打電話通知我們。」說完便拉著我回去了,自然,手機也沒買成。我很好奇警察為什麼對紀顏的態度大變,問起來,他卻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只是認識這裏警隊的朋友罷了。」看來他認識的人還真是不少。
我們回到紀顏家中,很快便接到一個電話,他嗯嗯了幾下後掛斷了,然後望著我說:「他是個運動員,准確地說是名長跑運動員。」我一聽,難怪看上去身體還蠻健壯。紀顏穿好外衣,對我做了個出去的手勢。
「去省田徑隊吧,或許能問到點什麼。」他依舊是老脾氣,對任何奇異的事一定要查個清楚才滿意。省田徑隊離這裏不遠。很快我們便從隊裏的主管主任那裏知道,這個死去的運動員叫連富華,22歲,是省裏很有希望的長跑運動員,已經失蹤幾天了,沒想到居然橫死街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消息,他和其他人也無任何冤仇,平時是個很檢點的人。我們失望地回來後,驗屍報告也出來了,算比較快的。和紀顏想的一樣,沒有外傷,屬於運動過度導致肺部呼吸衰竭。簡單地說,他是累死的,或者可以說是跑死的。見過很多種死法,但這種死法和用雙手掐死自己沒什麼兩樣了。
「你說是什麼促使他不停地跑呢?」紀顏的眼睛看著窗外,突然問了句。我當然不知道,總不可能說連富華是在練習吧,這未免牽強了點。
「另外,那個時候他搶你手機卻反倒叫你追他,這也很奇怪啊,那種情況下估計他應該已經接近極限了,卻仍能跑那麼快。」紀顏繼續說著,他習慣於把所有問題一一列舉出來,這樣才能有條理地解決。我和他想了一下午,都沒個頭緒。但是很快,另外一名死者也被發現了,死於同樣的症狀——活活累死的。看來連富華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當天晚上,紀顏收到了一卷錄像帶,與其說是他收到的,倒不如說是警察給的,這卷帶子是發現第一個死者的時候收到的。我和紀顏坐了下來一起觀看。
畫面很暗,但還是可以看得蠻清楚。似乎在一個非常空曠的地方,天氣很暗,四周都是黑色的石礫和砂石,還有一條白色的跑道,非常簡陋,地面也很粗糙,勉強可以算是條跑道吧。跑道上有個人在跑步,似乎是個年輕男子。他看上去很辛苦,但還是拼命地奔跑。過了會兒,在年輕男子的前面,跑道上不知道怎麼出現了兩架切割機,並且被發動了,但跑步的人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雖然他大聲叫嚷著「不」,但是身體卻奇怪地一直沖了過去。
下一秒鐘的畫面真的是令我和紀顏駭然,年輕人以飛快的速度穿過了切割機,接著就像慢動作回放一樣,年輕人的身體依舊前傾著,但他的腳掌卻留在了那裏,傷口向外噴湧著鮮血,但他卻爬起來,用失去腳掌的傷腿繼續跑著,在白色粗糙的跑道上留下一串圓形的紅色印記,每跑一步他都拼命地大喊一聲,沒過多久,他就倒在了地面上,但是腿卻依然坐著跑步的動作,只是越來越慢,最後終於沒有再動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