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來說,要麼就在外面旅行,回來就忙著整理筆記或是記錄。我雖然不需要非常安靜的環境,但我的新鄰居似乎有點過於吵鬧了,聽上去是在裝修,忍耐了一小時後,我決定過去看看,也算是對於昨天的回訪。順便我提了些從山東帶回來的上好的山楂,山楂又叫紅果,孕婦吃還是不錯的。
(紀顏以前的家處在一片平房區,鄰裏之間相隔非常近)出了門,便來到他們家門前,門沒關,虛掩著,我站在門外喊了一聲,年輕的男子出來了。
他的額頭很多汗,眉毛也緊皺著,我想他大概是剛才工作繁忙,所以對叫門的人很厭惡吧,不過他看見是我之後馬上調整了神態,而且把右手特意背到身後。天氣有點熱,他只穿了件背心,下身是花格短褲,左手拿著一把老虎鉗,站在門裏笑著說:「是紀先生啊,有事麼?」
我向他表達了友好的意思,並把山楂遞給了他,年輕人有點意外,推托了一下還是接受了。
「是我們裝修店面吵著您了吧,我聽別人說紀先生喜歡寫東西,我雖然是老粗,但知道寫字這事一定要靜心,環境不靜心怎麼靜得了?只是這店面急著開張,一時有些冒犯,希望先生原諒。」他說得非常誠懇,而我也不便再繼續強調,於是照例問了問他妻子的近況。奇怪的是,年輕人始終不請我進去,而他的右手也一直背在身後。
我起初對這對奇怪的鄰居夫妻倒也不覺得如何,店面的裝修很快完工了,對大家來說有個雜貨鋪也是方便之事。後來,唐蘭和她丈夫也就和大家混熟了,可是攀談的時候卻始終不肯透露他們是哪裏人,而他們說話口音很雜,幾乎隨時變換,大家人後多有議論,不過兩夫妻從來笑臉相迎,一個月過去了,大家也漸漸忘記了去猜測他們的身份。
我有早起的習慣,因為那時候天色最暗,而且也最安靜,適合思考和寫東西。不過自從唐蘭夫妻來後,我卻經常在早上的時候聽見有人倒東西的聲音,其實倒垃圾也不必起得如此之早啊,或者是那所謂的「垃圾」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鄰裏之間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大家坐在一起,互相品嘗別人的菜,這種習慣成了默許,誰家做了好吃的,都會招呼大家的孩子來嘗嘗,有時候孩子自己都會自動過去,偷偷用手拈上,大人們即便看到也裝作不知道。
這天唐蘭端著飯碗坐在外面,她也是極喜歡小孩,甚至到了溺愛的地步,無論是誰家的孩子,只要她看見,都要招呼過來好好地逗逗,或者塞點糖啊、水果之類的,孩子們也很喜歡這位漂亮又和善的阿姨,時間一長,有時候也肆無忌憚,連孩子的父母看得都有點惱,有點過意不去,但他們兩夫妻卻始終笑著。大家都奇怪,即將要做媽媽的人了,居然如此喜歡小孩。
唐蘭最喜歡四姑的外甥,小孩長得虎頭虎腦,裏面男人叫了句,唐蘭和孩子逗了下,便進去了,飯碗放在了地上。四姑的外甥見碗裏似乎有肉,於是自顧著用手拿了一塊,剛要放到嘴裏,正好被出來的唐蘭看到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一向對孩子慈眉善目的唐蘭,忽然如母獅一樣,猛地沖過去,打翻了孩子手中的肉,然後抓著孩子大吼道:
「這肉不能吃!不能吃!」
孩子當場嚇傻了,然後哇地大哭。四姑抖著一身的肥肉踮著小腳跑了過來,一把將孩子從唐蘭那裏拉過來,然後叉著腰點著對方的鼻子開始痛罵,說孩子吃塊肉有什麼了不起,四裏八鄉的孩子哪個不是吃鄰居的飯菜長大的。唐蘭低頭不語,任憑四姑痛罵,還有旁人的指指點點。
「又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急個什麼勁!」不知道罵了多久,四姑還嫌不夠,我有點看不下去,剛想過去,一直低頭的唐蘭忽然猛抬起頭,直視著四姑。四姑愣了愣,居然說不出來了。
那一刻我也駭然了,唐蘭的眼神如同野獸般,那絕對不是人類該有的目光。四姑不敢再看她,低頭罵了幾句,轉而開始數落小外甥,兩人一個哭一個罵地走開了,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散了。這時候唐蘭的男人才走了出來,扶著唐蘭的肩膀,輕拍了兩下,我看見唐蘭的眼睛裏全是眼淚,夫妻二人相擁著走了進去。
我看了看地上的肉塊,忽然非常好奇,剛想過去拾起來,忽然年輕的男子一下擋在我面前,拿走了那塊肉。我驚訝地發現,他拿肉的右手手腕上貼著一塊很奇怪的東西,但速度太快,實在看不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似乎唐蘭生產的時候也快到了。兩人的雜貨鋪生意倒也還湊合,雖然其他人都對那件事淡忘了,我卻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或許這不該算是個優點吧,說是嗜好更恰當。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借故親近他們夫妻,沒事聊聊天之類的。他們對我還是非常尊重的,可是每當我提到關鍵問題,像來曆或者他們的身份之類的,兩人就含糊其辭,一直到今天,我和他們談到孩子。
我問唐蘭,是頭胎麼?唐蘭驚了一下,然後就不說話了。旁邊的丈夫歎了口氣。
「說到孩子,沒人比我們更命苦了。」他似乎還有說下去的意思,可立即被唐蘭在下面拉扯了一下袖子,兩人以唐蘭要安胎為借口回去了。這反倒令我更加奇怪。而且我從未看見唐蘭去醫院檢查,雖然肚子更大了,走路都非常不便,可她卻沒提過到底什麼時候生產。想想好笑,連夫人都說我怎麼比關心自己兒子出生還積極。
終於,我有了一個進去他們屋子的機會,不過,我情願自己沒進去更好。
那天唐蘭的丈夫找到我,似乎有事相求,但又欲言又止。他將右手插在口袋裏,天氣很熱,他卻穿著長褲,而且我似乎隱約聞到血腥味。年輕人解釋說,剛才給媳婦殺了只雞,燉了點湯,但自己有急事,一定要出去一趟,還勞煩我幫著照應一下。鄰居的這點小忙,我還是沒問題的。男人感謝地告辭了,順便告訴我,鍋上燉著的就是雞,等唐蘭醒了就讓她吃下去。
我走進了他們的房間,這還是幾個月來第一次受邀拜訪我的鄰居。房間裏很整齊,看來夫妻倆都是愛好幹淨之人,雖然旁邊堆放了很多貨物,卻收拾得井井有條。唐蘭在裏面休息,我不便打擾,於是坐在門外照看著爐子上的雞湯。(那時候做飯可能沒有煤氣灶一類的吧,大概和我外婆一樣,各家各戶都在屋子外面搭造一個棚子,然後堆些煤球之類的。用爐子做飯雖然麻煩,而且有火災隱患,但卻是最好的辦法了,每到吃飯時間走到這裏,飯菜的香氣和煤球特有的燃燒味道混合在一起,真的很令人難忘。)
我看著冒著熱氣的爐子,肉香味漸漸通過鼻子傳到腦海裏,我遍尋自己聞過的各種肉味,卻始終想不出這是什麼肉香,反正絕對不是雞肉。雖然好奇,但畢竟自己不是小孩子,翻看人家做菜的鍋子,被人知道豈不笑掉大牙。肉的香味不停地往外散發著,仿佛一只手,撩撥著我的心。終於,我忍不住了,走過去,看了看四下無人,感覺自己跟做賊似的。
那是個灰底黑頂的瓦罐,看樣子有點年頭了,裏面的肉已經開始劇烈地翻滾了。白色細嫩的肉絲一縷一縷的,非常薄,而且不大,肉香味撲面而來,我更加肯定這不是雞肉了。
旁邊正好有雙筷子,我立即夾起了一塊,很滑,幾乎夾不住,不過我還是成功地夾了出來。夾著肉我遲疑了一下,到底吃下去會發生什麼呢?我猶豫地把筷子移動到嘴邊,可是始終沒能吃下去,最後決定還是帶回去看看再說,不料身後突然感覺有人。我把肉放回瓦罐,果然,唐蘭一只手扶著肚子,另一只手頂著牆,正冷冷地看著我。這種情況,實在是我畢生未曾遇見過的尷尬,兩人呆呆地站在那裏,半天不說一個字。
「紀先生,這肉是我男人燉的,給孕婦吃的,您,不適合。」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我也點點頭,把剛才年輕人交代的事告訴了唐蘭,立即逃也似的回去了。當我踏進房間的時候,看見唐蘭已經開始吃了。
大概半個月後,正在熟睡的我忽然被急促的叫門聲吵醒,安慰了一下妻兒,我披了件外套便出去開門,雖然白天還算炎熱,但秋夜的涼風吹多了還是很傷人的。
開門一看,居然是唐蘭的丈夫,他滿手鮮血,臉上也有,我幾乎吃了一驚,本來還有的一點睡意已經全無了,立即問他出什麼事了。男人的臉上既有著急,同時還帶著一些興奮。
「小蘭要生了!不過我應付不過來,孩子的頭卡住了,我沒辦法,只好找先生了!」他著急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好半天我才弄明白。月光下,我看見他的右手手腕上貼著一塊火柴盒大小、正方形的東西,而且上面畫的似乎是符咒,我看著眼熟,但一時半刻也想不起來。
「為什麼不送去醫院?」我一邊問一邊馬上叫醒內人,她還是知道些生產方面的事情的。
男人低下頭不說話,他洗了洗手,把我拉到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