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立克的信來自迦太基。迦太基這個名字和它地面上殘存的古跡遺址,便是漢尼拔城所遺留下來的全部東西了。
古累特港和突尼斯之間,有一條繞過巴伊哈湖的意大利小鐵路。可到迦太基沙灘去,並不一定要乘坐火車。人們或沿海濱過去,一路均是細沙路面,質地堅硬,特別適合散步;或者穿過平原,沿著一條多塵的馬路走去。也可輕易到達。路上繞過一個小山崗,山上有聖路易教堂和阿爾及利亞傳教士修道院。
大夫和同伴們登岸時,幾輛套有小馬的車子停在廣場上。他們立即登上一輛馬車,命令車夫向迦太基快速前進。馬車在古累特主街上疾馳,穿行於突尼斯商人居住的豪華別墅之中,穿行於凱萊迪宮和穆斯塔發宮之間。這些宮殿矗立在迦太基古老的海港岸邊。兩千多年前,迦太基曾是羅馬的勁敵,他們占領了從古累特到迦太基角的整個海岸。
聖路易小教堂聳立在一個高約六十米的小山崗上,據說一二七○年法國國王就死在這裏。那教堂在一片圍地的中央。在這片圍地上有許多古代建築物的殘骸:古雕像、容器、短石柱、圓柱、石碑。這些殘留物遍地都是,比圍地內的樹木和灌木多得多。教堂後面是傳教士修道院,考古學家德拉特爾神父是現任院長。在這個小山崗上,可以盡覽自迦太基角至古累特港口的建築和海灘的全貌。
山腳下,有幾座阿拉伯式宮殿,還有英國式碼頭,在海中清晰顯出護堤,可供小船靠岸用。碼頭外面,就是美麗的海灣,它的每個岬角,每一座山崗,雖無廢墟可尋,卻起碼有一處古跡。
綿延到古老軍港、商港舊址的岸邊也有一些宮殿和別墅,山溝裏,坍塌下來的亂石中,在幾乎無法耕種的淺灰色土地上,當地貧苦人居住的簡陋小屋隨處可見。這些窮人大多沒有職業,只靠尋找迦太基時代遺留下來的古物為生。他們在地面或土地的淺層尋找當年的鐘表、銅器、寶石、陶器、聖牌、錢幣,再賣給修道院。修道院為充實自己的古物陳列室收購這些東西,——與其說是需要,倒不如說出於憐憫。
有些小屋只剩下兩三堵幹牆,好像是虛棄的隱士墓,在這充滿陽光的海岸泛著白色。
可惜,大夫和他的同伴們無暇顧及這美麗的一切。他們在尋找巴托裏夫人的住處,心中只想著巴托裏夫人在痛苦地受著煎熬。
馬車突然在一處斷壁殘垣前停住:那門只是一個洞,開在牆上,牆壁上一半被野草遮沒。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前,身披一件淺黑色的短鬥篷。
皮埃爾認出了她!……皮埃爾喊了一聲!……這就是他的媽媽!……他奔上前去,跪在她的前面,然後把她摟在懷裏!……但她毫無反應,似乎並沒有認出兒子來!
「媽媽!……媽媽!」皮埃爾喊道。大夫、呂吉和瑪麗亞也圍在老婦人身邊。
這時從斷牆的一角走出一個老頭,是鮑立克。
他先認出安泰基特大夫,立刻跪倒在地。他又瞥見了皮埃爾,看見了他為之送葬的人!……啊!皮埃爾,他一直伴送他的靈柩到拉居茲公墓去的啊!……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他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不覺地說出了這句話:「她精神失常了。」
就這樣,皮埃爾找到母親了,可母親已經精神失常了,成了一個癡呆人!雖然她認為早已離她而去的兒子出現在眼前,可仍不能喚起她對往事的回憶!
巴托裏夫人慢慢站起身來。她神情恍惚,目光依然如矩。她好像啥也沒看到。一聲不吭地回到了隱士墓裏,大夫作了個手勢,瑪麗亞跟了進去。
皮埃爾呆立在門前,他不敢也不能夠移動一步。
在大夫的治療下,鮑立克很快恢複了知覺。他喊道:「你,皮埃爾先生!……你!……還活著!」
「是啊!」皮埃爾答道,「是啊!……活著!……那個家夥希望我死的時候,我並沒有死!」
大夫寥寥數語,就把拉古紮發生的事說給了鮑立克,隨後,老仆人也一五一十地把兩個月來的貧困生活講給大夫聽。
「但是,」大夫問道,「巴托裏夫人是否因失去兒子而精神失常了呢?」
「不,先生,不是的!」鮑立克答道。接著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巴托裏夫人孤苦伶仃。舉目無親,想離開拉居茲。於是她搬進了萬蒂塞羅村,那兒有她的幾個本家。她忙著將她那所簡陋房舍中僅有的一些東西都變賣了,她再也不想去那裏居住了。
六個星期後,她在鮑立克的陪伴下回到了拉居茲。以便了結變賣東西的事,回到瑪瓦內拉胡同的家裏時,她發現信箱裏有封信。
讀過信之後,她仿佛受什麼巨大刺激,大喊了一聲就沖到門外,奔向斯特拉頓大街,穿過大街,跑到多龍塔公館大門前敲門,大門隨即打開了。
「多龍塔公館?」皮埃爾大聲問道。
「對!」鮑立克回答說。「當我趕上巴托裏夫人時,她已經認不出我了!……她的精神已經……」
「可我母親為什麼要到多龍塔公館去呢?……是啊!……為什麼呢?」皮埃爾望著老仆人,重複著,好像他根本無法理解。
「她可能想找多龍塔先生說什麼吧。」鮑立克答道,「但多龍塔先生帶著他的女兒離開公館已經兩天了,並且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那姑娘呢?……那封信?……」
「我本能找到那封信,皮埃爾先生,」老人回答說,「或許巴托裏夫人把它弄丟了。或許有人把信搶走了。我沒能了解信中的內容!」
信中究竟寫了些什麼?這是一個迷。大夫聽後沉默不語,無法理解巴托裏夫人的舉動。是什麼原因使她如此急不可待地奔向斯特拉頓公館呢?她對這個地方該是咬牙切齒的痛恨呀!為什麼她聽到西拉斯-多龍塔失蹤的消息後會受如此強烈的震動,以致精神失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