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人的敘述結束了。他沒把巴托裏夫人精神錯亂的事傳出去。他急忙將僅剩的一點財產變賣掉。可憐的寡婦雖然瘋了,但卻很安靜,很溫和,使鮑立克能采取行動而沒有引起人們的任何懷疑。離開拉居茲,不管逃難到何處,只須遠離這該死的城市就行。幾天後,他帶著巴托裏夫人登上了一艘地中海沿岸的班輪,他們流浪到了突尼斯城,更准確地說,是來到了古累特。他下定決心,就在這裏住下來。
在這座沒人看管的隱士墓裏,老仆人悉心盡力,竭力照料著既瘋又啞的巴托裏夫人。可他手中的錢所剩無幾,眼看著兩人就要開始挨餓了。
這時,老仆人想起了安泰基特大夫,想起了大夫一貫對巴托裏一家很關心。他想寫信,可又不知道大夫的地址。他還是給大夫寫了那封絕望的呼救信,並勞煩上帝轉交。仿佛上帝真的大發慈悲呢,那封信居然寄到了大夫手中!
現在要做的事都很明確了。巴托裏夫人被順從地扶上了馬車。車上還有皮埃爾,鮑立克,瑪麗亞。瑪麗亞從此就要看護夫人了,馬車又駛向回古累特的大路,大夫和呂吉沿著海濱的小路走回去。
一小時後,大家都登上了待命出發的汽船,「費哈托」號汽船即刻拔錨啟航。汽船繞過阿達爾貝角之後,就看到了班泰雷利亞島上的燈塔。第三天淩晨,「費哈托」號汽船回到了安泰基特港。
巴托裏夫人上岸後,立即被領到阿特納克,在市政廳的一間房子裏安頓下來。瑪麗亞也搬過來和巴托裏夫人住在一起。
對皮埃爾-巴托裏而言,這又是一個多麼巨大的痛苦啊!他的母親喪失了理智,精神錯亂了,並且她的發病原因一時還搞不清楚!如果能了解病因,或許能夠進行行之有效的治療!可是對病因一無所知,也無法知道任何情況呀!
「一定要把她治好!……對!……必須把她治好!」大夫默默念叨。他要全力以赴,完成這項任務。
然而這項任務太艱巨了,因為巴托裏夫人一直處於完全無意識狀態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動,也絲毫不能回憶以前的事情。
可大夫有高度的暗示能力。效果已無容置疑,不正好可以在巴托裏夫人身上驗證,來治好她的精神病嗎?難道不可以運用磁性感應,並連續施加這種作用以喚醒她的理智,讓她恢複正常嗎?
皮埃爾-巴托裏懇求大夫使用這種方法,盡力讓他的母親恢複正常。
「不行。這種方法很不妥當。」大夫回答說,「暗示的方法也不能成功啊!這種暗示作用,對精神病患者而言完全無效!皮埃爾,要接受這種作用,還需要你母親先有自己的意志,我的意志才能發揮作用,否則,我再跟你說一遍,將會毫無作用的!」
「不!……我並不這麼認為!」皮埃爾說道,他仍然不服。「雖然我母親認為我早已死去,但也要讓她有朝一日認出自己的兒子來!」
「是呀!……她認為你已經死去了!」大夫說道,「但要讓她認為你活著……或者把她帶到你的墳前……讓她看著你從墳裏走出來……」
大夫這樣思考著,創造一個近似的環境,讓她精神產生震動,不是有利於巴托裏夫人康複嗎?為什麼不呢?
「我定要試試!」大夫說。
他希望能通過這種試驗;能夠將皮埃爾母親的病治好。當他把這種想法告訴皮埃爾,皮埃爾激動得一下子撲到他的懷裏。
為了使這次試驗能夠成功,從這天起,他們開始了各種准備工作。一切都圍繞能使巴托裏夫人擺脫目前的無意識狀態,使她能夠喚起對往事的回憶。只有把當初那場墓葬儀式生動而真實的再現出來,才能引起她精神上的有效反應。
於是大夫要求鮑立克和伯斯卡德協助,盡可能生動地再現拉居茲公墓以及巴托裏一家的墳墓。
島上的公墓建在離阿特納克一公里處的鄉下。在一片蔥綠的樹下,修起了一個小教堂,其樣式和拉居茲公墓那個小教堂一模一樣。經過精心布置,兩個墳墓也極為相似。然後又在小教堂裏面的牆上,嵌上一塊黑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寫著埃蒂安-巴托裏的名字以及其去世的年代:一八五七年。
十一月三日,進行預備性試驗的時刻已經來臨:要用一種不知不覺的漸進方式,來喚醒巴托裏夫人的理智。
晚上七點鐘左右,在鮑立克的陪同下,瑪麗亞攙著巴托裏夫人走出市政廳,他們穿過郊野,向墓地走去,到了墓地,巴托裏夫人在小教堂門口停下來。教堂裏只有一盞燈,她仍可以看清刻在大理石上的埃蒂安-巴托裏的名字,可她卻和往常一樣,沉默而無神,只是當瑪麗亞和老仆人鮑立克跪在台階上的時候,她的眼中突然閃出一束光芒,但又馬上消失了。
一個小時以後,巴托裏夫人又被送回到住所,在初次試驗中,所有隨同去墓地的人都分別站在或近或遠的地方,仔細觀察巴托裏夫人的一舉一動。
以後幾天裏,又連續重複同樣的試驗,始終不見任何成效。皮埃爾懷著激動的心情觀察了這一系列的試驗,一直不見他的母親的任何異常反應。盡管大夫反複強調說,慢慢觀察,時間久了,就會見成效了,他卻由於試驗無效而有些失望了。大夫認為,只有巴托裏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足夠的准備,能夠承受起認出兒子時的劇烈震動時,再讓皮埃爾出場才是最適宜的。
無可否認,每次去墓地,都會在巴托裏夫人心理上引起一些震動。一天晚上,當鮑立克和瑪麗亞又跪在小教堂的門口時,站在後面的巴托裏夫人緩緩走近門口,把手放在鐵柵欄上,當她看到燈光照射下的教堂內壁上的大理石,她又匆忙向後退了退。
瑪麗亞趕快過來攙扶著她,忽然聽到她自言自語起來,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很久以來,這是巴托裏夫人第一次開口說話啊!
太令人震驚了,——的確令人吃驚,——所有聽到的人都驚呆了……
她說的既不是她兒子的名字,也不是皮埃爾的名字呀!她說出的是莎娃的名字!
皮埃爾此時此刻心中也是萬分激動。可是,當大夫出乎意料地聽到她說出莎娃-多龍塔這個名字時,有誰能夠描繪大夫此時的心情呢?但他仍保持沉默不語,不讓自己的感受有絲毫的流露。
第二天晚上,繼續進行試驗。這一次,巴托裏夫人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自己就走到小教堂門口跪下來。她低下了頭,連連發出歎息聲,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地往下掉。可是這天晚上她沒有說出任何名字,也許是她把莎娃的名字又給忘記了。
回到市政廳後,巴托裏夫人表現出心煩意亂,焦躁不安的樣子。這是她得病以來從不曾存過的。安靜。一直是她的精神病的特征,可現在卻由一種離奇的興奮狀態所代替。顯然,這是她的大腦正在恢複,看來治好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