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的紀律、熟練的技術和和諧的節奏產生出了這個奇跡。
施瓦茨似乎對這樣的一套躁作過程很熟悉。他立刻跟一個與他一般高矮的工人結成一隊,在一次不太緊要的澆鑄中試了一下,被認為是個出色的鑄工。當天下班的時候,他的班長甚至許諾很快提升他。
而他,晚上七點鐘,一走出O區和外牆,便去旅店取上他的手提箱。然後,沿著城外的一條小路走去,很快便到了他早上就注意了的一處聚居區,很容易地便在一個「可寄宿」的正直女人那兒找到了一個單人房間。
這個年輕工人晚飯後沒有找小酒館,而是關在房間裏,從口袋裏掏出想必是從冶煉場撿來的一塊鋼片和從O區弄到的一塊熔鍋的碎片。然後,他就著一盞冒煙的油燈,極其專心致志地檢查、研究著。
然後,他從手提箱裏拿出一個很大的硬皮筆記本來,翻看了寫滿筆記、公式和算式的那幾頁,又在那本子上用流利的法文寫了下面這樣一段,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用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暗語:
「十一月十日。斯塔爾斯達德。冶煉方法並無特殊之處,當然,除了兩次溫度的選擇有所不同而外,那是按照切諾夫定律,第一次加溫和再加溫的選擇有所不同,而且第一次加溫相對比較低。至於澆鑄,那是按照克虜伯的方法躁作的,但動作的均衡簡直令人歎而觀止。這種躁作的精確性是德國人的強項,它是出自日耳曼民族生就的樂感的。英國人是絕對達不到這種完美境界的。他們若不是缺乏紀律,至少耳朵有毛病。一些法國人則能輕易地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舞蹈家。到目前為止,這種冶煉方法雖然名聲在外,但並無任何神秘之處。我在山裏采集別的礦石標本同我們的上等鐵礦石極其相似。煤的樣品肯定是上乘的,具有很高的冶金價值,但同樣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舒爾茨制作法肯定是采用的上等原料,去除了所有的雜質,達到百分之百的純淨才投入使用。不過,這些仍是很容易做到的。而現在的問題就在於確定制造熔鍋如鋼水管的耐火土的成分了。如果做到這一點,而且我們的澆鑄工也很守紀律的話,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做不到這兒所做的一切!不過,我還只是看了兩個車間,而這個至少有二十四個車間,還不算中央總部、計劃設計處、密室!這些部門在這個巢‧中究竟是幹什麼的?當舒爾茨先生拿到了他的那份遺產,發出威脅之後,我們的朋友們怎麼才能不害怕呢?」
施瓦茨寫下這幾句問句之後,感到這一天已經夠累的了,便脫去衣服,上了一張德國床,就是那張不舒服的小床,點燃煙鬥,拿起一本舊書,邊‧J邊看。但是,他似乎心不在焉。他的嘴裏連續不斷地吐出一口一口的香噴噴的煙來,發出聲響:
「噗!……噗!……噗!……噗!……」
他終於放下書來,陷入沉思,好像在思考如何解開一道難題。
「啊!」他終於喊道,「只要有鬼,我就能捉住!我定能發現舒爾茨先生的秘密,特別是知道他如何尋思對付法蘭西城的!」
施瓦茨念叨著薩拉贊大夫的名字,慢慢地睡著了,可是,睡夢中,他卻念叨著小姑娘讓娜的名字。盡管在他離開讓娜時,她已經是個大小姐了,但他仍舊記著她是個小姑娘。這種現象不難理解,純粹是聯想使然:想到薩拉贊大夫,也就聯想到了他的女兒。因此,當施瓦茨,也就是馬塞爾-布律克曼,醒來時腦子裏想著讓娜的名字時,他對此並不覺得驚奇,而且,從中反倒又一次體會到斯圖亞特-米爾①的心理學原理的絕妙。
①英國哲學家(1806-1873),邏輯學的歸納法和演繹法的創始者。
第六章 奧爾布雷克特礦井
馬塞爾-布律克曼的房東、好心的女人鮑爾太太是瑞士人,丈夫於四年前在一次時時刻刻威脅著礦工生命的礦井事故中喪生。廠裏每年給她三十美元的補貼,她自己再出租一間帶家具的房間貼補貼補,再加上自己的兒子卡爾每星期天帶回來的他的工資。
卡爾雖只有十三歲,卻已經在礦上幹活兒了,負責為運煤車開門關門。這種門是使空氣在坑道內沿著一定方向流通所必不可少的。他母親住的及出租的房子離奧爾布雷克特礦井太遠,所以他無法每晚都回家,為此,礦上另外又給他在礦下找了份夜班差事,在馬夫回到礦井上面去之後,負責照管洗刷六匹馬。
因此,卡爾幾乎完全生活在離地面五百米的地底下。白天,他像哨兵似的守衛著通風口。晚上,他睡在馬旁邊的草堆上。只有星期天,他才能重見天日,享受幾個小時的人類共有的那份財富:陽光、藍天和母親的微笑。
大家不難想象,在這樣的一個星期之後,當他走出礦井,那德性完全不是個「翩翩少年」了。他倒更像是童話中的地精、一個掃煙囪的,或者巴布亞黑鬼。因此,鮑爾太太總要花上足足一個鐘頭用熱水,用肥皂替他又搓又洗的。然後,她給他換上一身綠粗呢的幹淨衣服。那是他父親的舊衣服,是她從大樅木櫃子底裏找出來替他改了的。換了衣服之後,一直到晚上,母親就一直在欣賞自己的兒子,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少年。
卡爾洗掉一身煤塵之後,真的不比別人醜。他那如絲般的金發,那雙溫柔的藍眼睛,與他那白皙的皮膚相得益彰。但是,就他的年歲而言,他的個子就太瘦小了。那種不見陽光的生活使他像萵苣似的面無血色,如果用薩拉贊大夫的查血方法來查驗這個小礦工的血的話,他肯定是絕對貧血的。
性格上,這是個沉默寡言、安靜平和的孩子,帶著這麼一點點自豪感。由於對危機四伏的警醒,對有規律的工作的習慣以及對克服困難後的滿足,每個礦工都無一例外地具有這種自豪感。
他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坐在母親的身邊,坐在低矮的屋子中間的那張方桌旁,把他從地層深處帶回來的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小蟲釘在一張硬紙板上。礦井下的溫和而均衡的氣溫中,生長著一些它特有的生物,連博物學家都很少認識它們,例如,煤層的潮濕礦壁上生長著一些奇異的植物:綠苔、沒人見過的菌類和無定形的絮毛。對昆蟲學十分著迷的莫勒斯姆爾工程師注意到這一點,便讓卡爾給他弄新的昆蟲標本,每個許給他一個埃居①。這可是個美差,使得卡爾開始時在礦井的角角落落裏細心地尋找著,但漸漸地,他自己也變成了收藏家了。因此,現在他是為了自己而在搜集昆蟲。
①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此外,他的愛好並不只是局限在蜘蛛和甲殼蟲。他在寂寥的地底下,還養了兩只蝙蝠和一只大田鼠。甚至可以說,這三只小動物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可愛的動物,他與它們相處得十分融洽。他的那幾匹長毛如絲、‧L部油光鋥亮的馬就夠聰明的了,卡爾常常談起,便要贊不絕口,可是那三只小動物比那些馬更加地聰明。
管馬廄的老馬夫叫布萊爾-阿索爾,是個飽經世故的人,自六歲時起,便下到海平面下五百米的深處,再沒有見過陽光。現在,他幾乎瞎了。可是,他對他那地下迷宮真是了如指掌!他拖著他的煤車,何時左拐,何時右行,他都心中有數,從未錯過一步!他來到通風口前,總是正好留出開門的空間,不差分毫!每天早上和晚上,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分秒不差地同你友好地打招呼!他是那麼地和善,那麼地親切,那麼地溫柔!
「我跟您說真格的,媽媽,當我把頭伸到他旁邊的時候,他認認真真地用臉貼著我的臉,親了我一下,」卡爾說,「您知道,布萊爾-阿索爾腦子裏有只鐘,真是方便得很!要是沒有他的話,我們整整一個星期,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早晨晚上了!」
小家夥就這麼絮叨著,鮑爾太太津津有味地聽著。她也喜歡布萊爾-阿索爾,同她的兒子一樣地喜歡他,一有機會,總要送點糖給他吃。她真恨不得去看看她男人認識的這個老工人,去看看那個凶險之地,礦井爆炸之後,可憐的鮑爾在那兒被發現時,已經給燒成焦炭了!……可是,女人是不許下礦井的,所以她只有聽聽兒子跟他不停地敘述井下的情形了。
啊!她很了解這個礦井,很了解她丈夫一去再沒回來的那個大黑洞。曾經有多少次,她在那直徑有十八尺的大洞口旁邊等著親人歸來,眼睛順著巨石砌成的礦井壁,看著那用鋼索吊著、掛在鋼滑輪上的雙層橡木罐籠,觀看那高大的外架、蒸汽機房、記工員的屋子以及其他的一切東西!曾經有多少次,她在那只始終燃著熾熱炭火的大鐵爐前向火,從井下上來的礦工們也在對著它烤幹自己的衣服,急不可耐的煙鬼們對著它點燃煙鬥!她對這個地獄之門前的聲響和活動有多麼地熟悉啊!卸煤工在那兒卸下一車車的煤,還有那些裝吊工、選煤工、洗煤工、機修工、司機,她都一再地看見他們在忙碌著!
她所無法看到的,但她通過自己的心靈的「眼睛」看到了,看到了罐籠把一群群工人帶到礦下所發生的一切,在他們中間,從前有她的丈夫,而現在,卻有她的獨子!
她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和談笑聲在往下越去越遠,越來越弱,然後便聽不見了。她的心在隨著那罐籠在狹窄筆直的井筒中往下沉,沉到五、六百米——比大金字塔還要高出四倍——的地下去!……她終於「看見」它到了終點,工人們急匆匆地跨出罐籠!
他們在這座地下城中散了開去,有的在左,有的往右,礦車推運工奔向煤車,拿著鐵鎬的挖煤工朝著他們要挖掘的煤層走去,填土工忙著用堅實的材料把開采過的空煤層填實,架子工在用支柱頂住沒有牆柱的坑道,築路工在修複坑道,鋪設路軌,砌石工在把拱頂連好……
一條中央坑道就像一條寬闊的馬路,從一個礦井通向另一個相隔三、四公里的另一個礦井。中央坑道兩旁又分出許多與之成直角的輔助坑道。在這些平行的輔助坑道上又分出一些分支坑道。在這些坑道之間,豎立著由煤或岩石形成的牆壁或支柱。所有一切都是整齊劃一,方方正正,實牢堅固,烏漆墨黑的!……
在這座長寬相同的街道組成的迷宮中,一支光著膀子的礦工大軍在忙碌著,交談著,就著各自的安全燈的光亮勞動著!……
第12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