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納丹號歷險記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27 頁 / 共 10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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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們出遠門去玩耍,身邊只有三四個孩子與他們同伴。他們在懸崖的側面發現了一座天然岩洞。在斯高奇維爾灣最靠東面的海岬背面,是個朝南的洞口,因此正好面向著約納丹號失事的海岸。岸洞到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讓人一看到它就產生興趣,因此無法讓人興趣盎然,久難忘懷。在洞裏,有一處二到三米的相連裂縫形成了全部位於地下的另外一個洞‧。進去後首先是蜿蜒曲折的長廊,沿廊向上直通頂上的洞裏。在懸崖北面的大斜坡上還有一個洞口,從這裏可以俯看營地。從布滿石子的斜坡上可以直接下到營地。

這一發現讓這幾個小探險者欣喜若狂。他們不願將此公布於眾,要保持緘默。這幾個山洞屬於他們的領地。他們願意將它看作完全是私有財產。他們神秘地去那裏,玩了更好、更多的遊戲。他們先後扮演了野人、魯濱遜、小偷,每次都開心極了。

在地上山沿裏,一聲吼叫在拱形的圓頂中餘音繚繞,久久不散。在上下兩層的山沿裏縱情地奔馳會引起怎樣一種共鳴聲!

然而,在這個山洞裏穿越並非沒有危險。在某一地段,其頂端似乎有隨時倒塌的危險。它一米多高,僅僅由一塊石頭支撐著,而石頭的底部也只是欠在另一塊傾斜的岩石上,只要稍微地一碰,頂就會垮下來。從這裏,就進入狹窄的地帶,在這不牢固的岩石中必須匍匐前進,萬分小心。而長廊通道卻毫無阻礙,這些看上去很危險的石頭實際上嚇唬不住這幾個孩子。唯一產生的效果是孩子們一看見它們就覺得更加好玩。

迪克和桑德就這樣樂不可支地消磨時間。他們無憂無慮,甚至連他們的敵人也不放在眼裏。又幾次遠遠地看到弗萊德-摩爾,他們當著他的面毫不害羞地逃之夭夭。而且這家夥也根本不想去追趕他們。他的火早已經消了,他可不是對這兩個孩子耿耿地懷。

此外,弗萊德-摩爾生不生氣,他們根本就不去想它。除了玩以外,任何東西都不存在。他們所感到惋惜的是:時間過得太快。

如果進行民意測驗,被詢問的人中恐怕只有迪克和桑德持有這種看法。他們越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而其他那些常常關在家裏,足不出戶的人就覺得時間越難熬。

當然,也應該將劉易斯-多裏克算作例外。他和那群手腳不幹淨的跟從們冬天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這些奸詐、狡猾的人解決了生活問題。他們好像生活在征服者的國度裏,自己絲毫無損,而且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裏,還有所收獲。

那些受害者所表示出的逆來順受讓他們覺得妙不可言。而且實際情況確實是那些被壓榨的人顯然占絕大多數。不過他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甚至想都沒有去想團結起來,一致抗敵。相反,多裏克這幫害群之馬卻抱成一團,於是分散的單個、單個移民不得不對他們點頭哈腰。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敢對他們蠻橫無禮的敲詐勒索表示不滿。

另外有五十來位逃生的人同樣也擺脫了單調乏味、死氣沉沉、萎靡不振的生活。他們的行為也令人稱道。他們在卡洛裏的帶領下津津樂道於捕捉海豹。這活與打狼一般艱難。必須要耐著性子地等待,一旦哪個膽小緊張的水陸兩棲動物爬到岸上,他們一擁而上將其團團圍住,以防讓它逃掉。這樣做還是有一定的風險,因為這些動物總是選擇崎嶇、陡峭的尖石頭上嬉戲。

由於卡洛裏指導有方,獵人們的收獲頗豐。他們找來的大量戰利品,肥油可以用來照明和取暖,而皮子到了離開時可以換一大筆錢。

盡管其他人的人精力過剩,但他們意志消沉,畏寒怕冷,寧願縮手縮腳呆在屋裏。但是氣溫並不是十分寒冷,即使從七月十五日到八月十五日最冷的這段時間裏,最低溫度也才零下十二度,平均溫度為零下五度。勒柯吉原先說的那些話因此得到了驗證。而且這裏生活並非特別嚴酷,只不過雨天較多和因此產生的濕氣悶人而已。

但從衛生角度來看,這種持續的潮濕對人體的健康有著極壞的後果。患者成倍增加。勒柯吉成功地治好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本來就體質虛弱,一旦病魔纏身,病情就岌岌可危,而且回天乏術。由於這個原因,冬天前後死了八人。劉易斯-多裏克對此深感痛惜。因為其中大部分是心甘情願忠效於他的人。

死者中有一個人讓迪克和桑德悲痛欲絕,那就是馬塞爾-諾瑞利。這個殘疾小孩未能抗住寒冷的天氣,沒有煩惱地含笑九泉。

活下來的人對死者似乎無動於衷。雖然和別人攪在一起有危險,他們還是慶幸自己能躲過這滅頂之災。每當又聽到宣布死人時,他們那顆麻木不仁的心才略有所動,但也是稍縱即逝。說句實話,他們除了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暴跳如雷,拳腳相向,歇斯底裏大喊大叫以外,他們好像已鬥志全無。

這種司空見慣、同出一轍的爭鬥讓勒柯吉百思不得其解。他實在有點大智若愚,對已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他過分天真,親眼目睹事實卻不願正視它。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擠在一起,而他們所擁有的主要感情卻是仇恨,但這種仇恨是情有可原的,合情合理地講,它至少讓那些受到其極不公正待遇的人怒火中燒。他們的仇恨是相互的,一觸即發的,尤其是遇上這場不尋常的災難,他們淪落到慘絕人寰的境地。他們都一樣命途多舛。因此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反目。似乎大自然故意將人類造就成為身來就性本惡的動物,讓他自我毀滅。

勒柯吉對其他的人意志薄弱也感到驚愕。只有僅僅一些人,其中包括四個不與大眾同流合汙的家庭以及捕捉海豹的人,他們身體力行、勇敢無畏。而其他的人卻寧願做個撞鐘的和尚,得過且過。他們只滿足於生活不好不壞,吃穿不缺就行了。他們不思進取,不求上進,不會為事事如意,魚糧滿倉生活奮鬥。他們沒有一點刻苦的精神,沒有一點改善生活的願望,沒有一點宏偉目標。他們習慣於逆來順受,對別人言聽計從,一呼百應。自己毫無主張,沒有生活能力,依附於人,總是靠別人出謀劃策。

勒柯吉對大部分人的這種惰性迷惑不解。如此一來,一小部分人便可以淩駕於絕大多數人之上,因此就產生了一大群被剝削者養活幾個不勞而獲的剝削者現象。

那麼人生來如此嗎?他不得不想到那些漏洞百出的法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聰明才智與野蠻的東西抗爭,目的是限制少數人的專橫、暴虐,解放大多數人的被奴役和被束縛,以便將仇恨之火撲滅。這些法律有必要存在嗎?非要強制執行不可嗎?

目前還不是可以肯定回答的時候。但是他已能夠將問題提出來,就足以說明他的思想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他不得不承認理想與現實生活是截然不同的。首先得承認人類有軟弱性人類有欲望,人類有缺陷,因此舍身忘己地保護人類並不是荒誕不經的。因此可以公開主張,每個人有權要求自己的利益受到保護。總之法律源於各個人的思想,因此是導致沖突的主要因素。

他在來到麥哲輪之前,就生活在這一群人中,忍受到捆住舊大陸公民手腳的、錯綜複雜的法律網束縛。勒柯吉感到被那些卷帙浩繁的令人生畏的法律、條文、政令所壓迫著。而且這些法律口是心非,破綻百出,因此也使他忽略了其人必要存在的一面。而現在,這幫人被命運安排,生活在近似於原始的條件裏。他也夾雜到其中,他就像一名正彎腰觀察起化學反應爐子的化學家,親眼目睹了許多婦女在生活的熔爐裏不斷地掙紮,他的心不由得為之一動,開始感到有建立法律的必要。其道德標准的根基正發生動搖,其思想卻如困獸猶鬥,絕對自由主義的秉性仍在作梗。他只要一想到法律問題,就會有支持其學說的種種理由來加以駁斥。因此這是場持之以恒的、無休無止的、殘酷無情的思想鬥爭。他快要被它們擊潰、謀殺。

無法打破陳規陋習恐怕是人類最大的弱點,勒柯吉對此也深感驚異。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海岸上,在世界的極地,遇險者完全沒有拋棄世俗的偏見,曾主宰他們生活的習慣和觀念現在仍在左右著他們。財產的觀念是他們奉守的信條,就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但沒有一個人敢說:「這都是我的。」任何人都意識不到這種物質的欲望是滑稽可笑的——而在一位主張絕對自由主義的哲學家眼裏這是一出使人眼花繚亂、妙不可言的滑稽戲——盡管它不堪一擊,但還是有人奢望自己能統治別人的生活,而且這種奢望已根深蒂固,他們對此孜孜以求。即使它人災難重重,但他們也不會滿口答應將自己的財產拱手送人以解燃眉之急。必須要等價交換,用別的東西或勞役來做交換。無論何時、何地,只存在買賣關系,白白奉送,好像在他們語言中不存在這種字眼,在他們的思想中不存在這種觀念。而這一切在勒柯吉看來是多麼的荒唐。

勒柯吉想到土著的朋友,這個遊牧部落在麥哲輪大地上漂泊。遊蕩。他們聽到這種理論會感到目瞪口呆。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他們永遠是一無所有。

確切地講,交換的物品和交換的方式層出不窮。賣方很可能不需要買方的任何一種勞動或任何一種物品作交換。這種情況只有用黃金來促使買賣成交。勒柯吉也很欣賞黃金的永恒價值。但是,這種金屬只是想象出的一種商品,即不能吃,也不能用來禦寒,它卻跟真正的優質商品一樣,讓人垂涎欲滴。這是多麼奇特的現象,全體人類一致同意,讓這毫無用處的物質約定為價值連城的商品,而且在它面前,無不摧眉折腰。從這點上看,難道人類不像三歲的孩子,玩著買賣的遊戲,將一堆石子一絲不苟地出售,在他們心目中,這些石子就是價值菲薄的商品,要結束遊戲也容易,只要其中有人發現並宣布這些所謂的貴重物品實際只是些碎石子就行了。

勒阿吉顯然並不否認這種原則的可行性。黃金可以代替其他商品的價值,更靈活、方便。但他還是覺得有不妥之處。黃金雖有其優點,但具有更多的缺陷。在財產私有制社會中,黃金能夠讓人財運橫通。沒有黃金,人類就是個大同的社會,至少他們間的差距不大。因為有了黃金,沒有三頭六臂的人卻能高高在上,支配著權力、擁有歡樂。而芸芸眾生為獵取不足掛齒的蠅頭薄利,賣身於強權,忍受他人的管制。他們水深火熱,而統治者卻幸福無比,他們還一味地逆來順受。

勒柯吉的想法顯然也有偏頗。黃金只是滿足人類最基本需求的一種辦法。即使沒有黃金,人類仍然會創造出其他的方法,它還會跟黃金一樣,有長處,也有短處,而且,不管其形式如何,良莠不齊的人類好壞都得和他打交道。

勒柯吉滿腦子想的盡是這些東西,它們相互排斥,就像戰場上對峙的士兵勢不兩立。過去,他覺得自由主義思想是一支興奮劑;而今,對其卻產生了動搖,他終於捫心自問,權力和社會等級是否有必要存在。

他所經歷的種種事件使他開始贊成建立法規,它仍同時說明,野獸中還有真正的猛獸,人類的情況也相差無幾。因此對於潛在的危險應防患於未然。有些人為滿足本能的欲望會鋌而走險。他們所到之處,留下的是毀滅和死亡,沒有任何法律能及時喝住他們:「住手!」

最令人心碎的悲劇顯然要數饑餓事件。吃飯是人類最基本的需要,是維持生命的動力。而悲劇確實在帕德遜、龍傑和布萊克住所裏上演。那個家夥天生一個可笑的特點:永遠吃不飽,在病理學書上查到它被稱為食欲過盛症。

與別人一樣,布萊克在分配食品時,得到了自己的一份。但由於病態的貪吃,預計四個月的口糧不到一半的時間就風卷殘雪。從那時起,他又恢複了原樣,每天忍饑挨餓,甚至還不如過去。

如果他是個寡廉鮮恥的人,他肯定會易如反掌地找到解決痛苦的良方。他只要向阿爾特勒布爾或勒柯吉開個口,那麼就會立即得到額外一份口糧。可惜他有點木訥,根本想不到這種大膽的辦法。從呱呱墜地起,他一直就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對各種不幸已麻木不仁。他只知道一味地順從,這也是悲慘生活最重要的根源。他漸漸地對唯唯諾諾的生活習以為常,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甚至想都不去想這是一種什麼力量何以如此強大。因此,他從未有過遠大抱負,他一向覺得生活的命運應由強權來安排,因此沒有必要去挖空心思改變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