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納丹號歷險記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47 頁 / 共 10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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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災難期間,勒柯吉忙得昏天黑地,不亦樂乎。他不但要給病人治療,而且還得管那些餓得不行的人。人們向他哀求,扯他的衣服,有些母親把孩子往他懷裏塞。他整天被怨聲載道,滿腹牢蚤,哀告乞討所包圍著,而且只要向他開口,就會若有所得。他慷慨大方,一個勁地把左岸攢的糧食分給大家,就是沒有想到自己。他並沒有考慮,這樣做雖然解決了他人燃眉之急,而同時也將自己送進了深淵。

可是,情況迫在眉睫,刻不容緩。醃魚、醃兔、幹菜,一切飛速減少。只一個月的功夫,新鎮與利貝麗亞一樣開始忍饑挨餓。

顯然,形勢岌岌可危。因此勒柯吉的那幫子人開始對他不滿,抵制。他們對勒柯吉的命令置之不理,一口拒絕,不肯將自己的口糧送給他人。他每次要花大量的時間循循善誘。人們只是跟他討論得口幹舌燥,疲憊不堪,才極不情願地拿出食品。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感到越來越棘手。

阿裏-洛德士試圖向他的朋友指出他這是在做無謂的犧牲。一切都是徒勞無益,吃力不討好的。他想幹什麼?左岸的糧食所存無已,無法解決整個島上居民吃飯的問題。一旦糧食全光了,走投無路時,再怎麼辦?現在不惜犧牲那些目光遠大,勤勉勞苦的人的利益,將他們勞動換來的糧食奉送,而這只能延緩災難的發生。災難早晚要來的,無法避免,那麼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阿裏-洛德士卻無法說動他。勒柯吉根本不願意跟他講話。面對如此的災難,說歸說,做歸做,人們無遐思索。眼看著芸芸眾生命歸黃泉,而自己無動於衷,這決不可能辦到。不管發生什麼事,他要與他們休戚與共,直到彈盡糧絕,這是當前迫切需要做的。今後呢?……今後再說今後的事,當一無所有時,人們會自動離開,遠走高飛,找另外一處棲身之地。在那裏,會和新鎮一樣,他們靠釣魚,打獵為生。人們都會遠走他鄉,因為再用不了幾天,這裏會變成遍屍陳橫的萬人坑。但至少,他已傾其所有,竭盡全力地奮鬥了。他可沒有超凡的勇氣,眼看著為數眾多的人坐以待斃,而自己卻坐視不管。

阿裏-洛德士提議將阿爾特勒布爾藏的四十八支槍發給移民,他們用這些武器去打獵、或許還可能弄來吃的東西。人們討論了以後,將這項建議否認。這個季節根本見不到野兔的影子。而且這些於農活的人對槍的常識一無所知,指望他們向這麼多人保證食品供應,猶如大海撈針。相反,他們一旦手裏有了槍,便會惹是生非。現在已出現種種預兆,動作粗野,目光凶狠,打架鬥毆時常發生,有些人身上暴力的分子在蠢蠢欲動,一觸即發。移民們公然表現出敵對的情緒,他們互相嘲弄對方的失敗和不幸,每個人把目前的狀況歸咎於別人。

然而,有一個人是千夫所指,天怒人怨被人罵得狗血淋頭。此人便是費爾丁南-博瓦勒。此君毛遂自薦,草率從事,挑起管理人類的大梁。

他顯然才疏學淺,能力平庸,因此移民對他怒目相向也是情有可原。盡管如此,人們還是忍氣吞聲。這也是心甘情願的,他們只希望得過且過,不慍不火。這是群碌碌無為的人,他們既愚不可及又懶惰成性,因此他們只有耐著性子等下去,他們有的是時間。不管如何不滿,只要一說到他們的領袖,他們便鴉雀無聲,噤若寒蟬,否則就是對自己創造的宗教偶像表現出大逆不道,他們感到惶惶不安。如此一來,只有當沒有人時,他們才敢竊竊私語,多次說大話,放空炮、用盡了威脅的詞語,以宣泄他們的不滿和憤怒。可惜這些人全都是華而不實,沒有一個人能將大話和威脅付諸事實。

權力可是件美妙的事,即使目前情況讓人惱火,但博瓦勒所享有的有名無實的權力仍讓人垂涎三尺。他手中的權力是可憐的,他只是位統治著成千上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巴的,名存實亡的領袖。

面對如此嚴峻的情況,劉易斯-多裏克雖然認為權力唾手可得,但不應該掉以輕心。總而言之,博瓦勒不是打著如意算盤,利用人們老實,毛遂自薦,攫取權力嗎?用句形象而生動的話來表達,就是趁機撈油水。盡管這裏的條件艱苦,可是做為一呼百應的領袖還是有利可圖的。博瓦勒深知這個中的奧妙,同時也清楚那些可憐的同類正忍饑挨餓。多裏克現在正打算將這權力歸為己有,好處賜於同伴。

直至目前為止,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對其對手搶山頭,擴地盤一忍再忍。但只要他認為時機成熟,便會脫穎而出,一鳴驚人。勞苦大眾將是他所依靠的、堅實的基礎。要對索博勒加以批判,其題目數不勝數、信手就可拈來。他唯一的麻煩就是從中進行挑選。如果有人問他取代對手之後如何執政?他會感異常尷尬,好在任何人都不會向他提出諸如此類的冒失問題,因此他也不必擔心要為此作答。

博瓦勒對其對手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有所察覺。當春暖花開的時分,他常常從上面寫著華麗的,政府大廈幾個字的窗戶望去,發現多裏克的那夥人與日俱增,他們似乎若有所思,從那幫人投來敵對的目光,從他們有朝他揮舞拳頭的情形來看,他知道多裏克戰術卓有成效。可他也不是個好惹的人,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已經制定了反攻的方案。

當然,他所領導的事業一敗塗地,是無法否認的。但他推卸責任,將自然環境因素例為指責的對象,尤其是將各種不幸歸咎於氣候惡劣,他的自我感覺仍然良好。如果說他一事無成,那是因為無事可做,即使換一個人也比他強不了多少。

博瓦勒緊緊抓住權力不放,並不只是為了滿足虛榮。不管怎樣,出現了現在這種情況,他變得非常現實,因此個人的收獲不小。他一方面憂心忡忡,另一方面卻洋洋自得,因為他為自己藏了很多糧食,如果他只是個小卒子,能有今天這個樣子嗎?如果他交出了權力,今後還得占到這些好處嗎?

那麼現在即是為了保護其領袖地位,也是為了保護既得利益,他滿腔熱血地投入戰鬥。他極有見識,知道如何避重就輕。對於多裏克的種種非難,他采取不理不睬,不辯不駁的態度。因為在這方面,他已未戰先敗。另外,他也反複強調這些問題確實存在。相反,他卻叫苦連天,搖身一變成了最不滿意的人。

而且,兩位對手在采取何種有效方法的問題上意見相左。多裏克宣稱,必須更換政府,而博瓦勒卻強調,要精誠團結,同仇共戚,追究肇事者的責任。

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是誰嗎?我認為,不是別人,正是那些冬天沒有返回營地的少數移民,他們已豐衣足食,沒有必要回來躲避。博瓦勒的推論簡單,既然大家再也沒有見到他們,那說明他們有了收獲,吃穿不缺。既然他們有吃有穿,人們就有權將他們的糧食充公,分給大家。

少數幾個絕望的人經不住煽動,便立刻響應。他們急不可待地執行這道命令。起初還只是利貝麗亞附近搜索、掠奪,後來,由於要出遠門,便結成一夥。隊伍迅速擴展,最後,到了十月十五日,形成了一支真正的軍隊,有二百來人。摩爾兄弟領著烏合之眾朝著目的地開拔。

五天裏,隊伍四處闖蕩,他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人們只要看到受害者朝營地蜂擁而至,便可猜到一、二。他們驚恐不安,曆經千辛萬苦換來的果實卻毀於一旦,太出乎他們意料。人們接二連三地來到政府大廈前面,請求法律制裁。但政府不僅對他們粗暴無禮,而且將他們掃地出門。同時指責他們鮮恥寡廉,自私自利。怎麼!他們是朱門酒肉臭,而其手足同胞卻是饑寒交迫,命歸黃泉。聽到這番言論,他們目瞪口呆,驚愕不已,於是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博瓦勒大獲全勝,這些人跑來告狀,就足以說明,他所指引的道路是何等正確。這著棋算是走對了,他感到興慰。那些冬天沒有返回的人確實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現在,不管你是誰,都得與其他人共命運。那些曾經吃苦流汗的人是白費了力氣。他們現在也變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與把他們東西搶光,吃光打家劫舍的強盜一樣,生活拮據,這些人像蝗蟲,一窩蜂擁進來,只要是吃的,伸手就搶,而且,誅求無己,胡作非為。他們雖然是第一批遭受如此人禍的人,但由於對此司空見慣,只好聽之任之。強盜們肆無忌憚,踐踏莊稼,搶走牲口。

可是,搶劫者的戰利品微乎其微。被他們敲榨勒索的農民所謂的財富是相對的。豐收了,只能說明這些人比其同類更有勇氣,更聰明、更靈活,或者說,更有運氣。他們勤勤懇懇,也只能保證基本生活條件,勉強糊口而已,根本就不能說明他們奇跡般地富了起來。因此,從這些可憐的農民身上,挖不出更多的東西。

強盜們由於在他們身上找不出什麼,感到幻想破滅,便開始蠻幹施暴。

他們憑空杜撰,指責那些移民隱而不報。於是,不止一個移民遭到嚴刑拷打,非人折磨,他們被硬逼著交待糧食藏的地方,歷史是何等的相似,霍斯特島與法國爆發的紮雷克起義①同出一轍。

匪徒出發的第五天,終於撞到了李威利和鄰居做的圍牆上。自從他們一上路,就一直提到這些開荒的人,他們動手最早,種地時間最長,因此會最興旺發達。從他們身上能夠發筆橫財。

①紮雷克起義:一三五八年,法國的農民起義。

這回可是東風壓倒西風。

緊緊相連的四個農莊東西南北各建一座房子,形成了總體結構上攻不可破的堡壘。在所有的移民中,只有他們幾人手中有武器,於是他們用子彈歡迎打家劫舍的強盜。第一次射擊,搶劫者中就有七、八人倒下,或是受傷,或是被打死,其他的人便丟盔棄甲,一哄而散。

這場小沖突的效果立竿見影。他們頓時僵旗息鼓,囂張的氣焰一下子丟到了爪哇國。他們隨即打道回府,在夜幕降臨時分別到達利貝麗亞。人未到聲音先傳來。憤怒而又高聲的詛咒意味著他們回來了。前去歡迎他們的人豎起耳朵,聽見從黑暗的田野傳來嘈雜的喧嘩。

起初,離得太遠,無法聽清他們在叫喊什麼,人們還認為是勝利的歡歌,便很快就傳來清楚的話語。人們面面相覷,驚慌失措。

「背信棄義!……背信棄義!……」他們喊著。

背信棄義!……留在利貝麗亞的人不由得心驚肉跳。博瓦勒比其他人更加害怕,他手慌腳亂,預感大禍臨頭。管他是什麼人,人們肯定會把責任歸咎於他。目前他將面臨何種危險還不得而知。但他還是拔腿就溜進「大廈」,對任何人都避而不見。

他剛一進門,後面吵嚷的人群就在大廈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