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個互相對視,他道:「你把煙灰彈到我頭上了。」
他的中文還不錯,帶著很濃的蘇聯口音,但因為聲音很渾厚所以很容易聽懂。
「你在下面幹什麼?」我鬆了口氣停止搜索腦子裏的俄語,「我沒發現你。」
「洗澡。你看不出來嗎?」他從水裏扯出一條毛巾,把頭上的煙灰擦掉,河水涼氣逼人,我在岸上都覺得毛孔收縮,但是這個蘇聯人滿身泛紅,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在這裏洗澡不怕生病嗎?」我看了看不遠處的裝屍袋和泛著涼氣的黑色河水。
他把毛巾擰幹,掛到脖子上,拉住一邊的鐵扶手爬上來,然後繼續擰水。他的身材很高大,感覺地下河的溫度對他來說沒什麼大問題,甚至稱不上是冷水。
「聽說你們中國人一輩子才洗兩次澡?」
「那只是蒙古族的習俗。」我道,心說被王四川連累了。
「我只是開玩笑,」他笑了笑,「不過你們好像很喜歡熱水。」
我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很快,覺得非常尷尬。有一股敵意讓我想立即走,但又感覺那樣的話自己氣度太小了。
沉默了幾分鐘,他擦幹了身體,從一邊的箱子上拿起衣服穿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道:「我認得你。」
我抽了口煙,本來想轉身走了,被他一叫咳了一下,只得停下來。
「你是把袁喜樂救上來的那個人。」他道,伸過來手和我握了一下,「我本來想在一個比較正式的場合向你道謝。」
道個屁謝,我心說,你這個惡心的有毛怪物,早知道你在上面,我就和袁喜樂躲在下面不出來,急死你丫的。
他的手非常燙,能洗冷水澡表明他的身體很好,他又道:「很抱歉,上次沒有直接向你道謝,他們沒和我說你是救了喜樂的人。」
「沒事,我也不是只救了她一個人。」
「是,但她是我的世界,你救了我的整個世界。所以我的感謝是真心的,我的名字叫伊萬。」
「聽說了。」我道,「伊萬屎維奇。」
他說了一句俄文,表示我的發音有問題,我跟著他念了一遍:「一碗屎為奇。」
戲弄他的快感有限,而且讓我覺得我的人格很卑劣,我轉移了話題:「你來這裏是做什麼的?」
「我還不知道,」他道,「這裏……讓我覺得,奇妙?」他看了看四周,「我只是在找喜樂,然後他們就把我弄了過來。」
「你在蘇聯是幹嗎的,研究什麼?」我遞給他煙,他拒絕了。
「我是一個軍人,當兵的。」他道,拿出了自己的外國煙,「男人應該抽這個。」
我看看他的煙,我只抽過一次蘇聯煙,非常凶,這些生活在嚴寒地帶的人很多東西都很遲鈍,需要刺激性非常強的東西。
「誰規定的?」我有點挑釁地問他。
他並沒有聽出我的不爽,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只道:「是喜樂說的。」
我接過來,立即點上,把火柴丟給他,忽然意識到,我可以從這裏打聽一些袁喜樂的事情。
雖然我心裏開始彌漫起無盡的難受,肉體和心靈雙重的,那是一種堵,呼吸很不順暢,但好像是和自己挑戰一樣,我想把自己逼得直面這個情敵。
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場戰事,敵人是我的自卑心,能和情敵談論那個女人,說明我並不畏懼他。
「袁喜樂現在什麼情況?」我問道。
他吸了口氣,對我笑了笑:「什麼情況都沒有,她還是那麼美,對於我來說,她什麼情況都沒有,時間,疾病,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因素。」
我吃驚地看著他,他戴上自己的帽子,吹了口煙,又和我握手,說道:「很高興遇到你,我這一次引開了衛兵才跑出來洗澡,我得盡快回去,他們不希望我和其他人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