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沒有立刻接答,像是迷失在表情和回答雙方的選擇裏。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嚴肅的人,沒想到也有幽默的一面,說幼稚就有點失禮了。」
「我太太也這麼說呢,應該說是到了六十歲才顯露本性吧。」
校長看了北本先生揶揄的表情一眼,皺著眉頭說:「聽著,這不是什麼怪異偵探小說,而是可能正發生在你母校的凶惡現場事實啊。」
「我知道,是在你工作地發生的棘手現實。如果你不是找我來當偵探的,那找我來做什麼呢?妨礙善良百性的小小休假可是大罪唷。」
在校長回答前,敲門聲先響了起來。一聲「請進」的同時,校長秘書從打開的門探出頭來,對校長使了一個眼色。暫時離開了兩分鐘的校長,再度出現在北本先生眼前時,臉上毫無血色。
「北本先生,大事不好了。」
「這次是哪所學校?是不是又出現了死者?」
北本先生沉著回答讓校長直盯著他看說:「你怎麼知道其他大學發生了意外?」
「有五分的命中率就該說看看,說中了人家就會認為你很聰明。好了,不開玩笑了,你把詳情告訴我吧,哪所學校發生的?」
校長點點頭,開始述說。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凶案發生的地點是港區的白鳳大學校園。這是一所比聖路加斯大學更具規模,也是為傳統的私立名校。這所學校也熱熱鬧鬧的舉行校慶,但是,就在接近正午的時候,學院足球對抗賽中的選取手突然開始打架。聽說最後把觀眾也卷了進去,形成一場大暴動,傷亡慘重,警察也趕到了現場。
耕平帶來夢去聖路加斯大學的自助餐廳。本來耕平是想請來夢去池袋或目白吃午餐的,可是北本先生交代過他盡量不要走遠,而且來夢也對大學的餐廳充滿了興趣,想在那裏用餐。對耕平的財務狀況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選擇了學生自助餐廳是因為這裏還算滿新的。
耕平和來夢在冷清的自助餐廳點了午餐。這裏的設備跟其他大學的建築物一樣古老,但是據說菜肴有味道跟份量勝過所有東京私立大學的學生餐廳。耕平譏嘲地想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其他大學的菜肴一定難吃到極點。可是來夢吃著只有份量還算很充足的蛋包飯,吃得非常開心。
跟來夢在一起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一件事,所以分隔兩地不知何時能夠再聚的那九人星期,反而覺得非常的不實際。耕平想,以後要盡可能找時間去見來夢,可是這樣的話,他跟北本先生之間的往來也會愈來愈頻繁。他並不是避著北本先生,只是想到這樣下去的結果可能會成為怪異幻想文學館的在員,就覺得感覺上滿奇怪的。
自然餐廳有兩百個人的座位,但是包括耕平和來夢在內只坐了三十個人左右。其中一個少女穿著大領、有花邊的粉紅色衣服,跟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性坐在一起。大概是某個教授的家人吧,年紀跟來夢差不多,直直的長發披在肩膀上。耕平不會分辯兒童衣裳服的好壞,但是那一身的衣裳服、裙子、鞋子應該都很貴的。耕平在頭腦裏,想象著來夢穿上那些衣服的樣子。
「嗯,好像不太合適。」
耕平在內心苦笑,他一直覺得來夢是個少見的美女,卻很難想象她像個小姐一樣穿上裙子的樣子。出現在腦海裏的模樣倒像個衣服沒幹,暫時被迫穿上的衣服,一臉不情願的男生。論姿色,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女孩絕對比不上來夢,可是很清楚的讓人感覺她是個「女性」。耕平想,大概是差別在第二性征有沒有出現吧。來夢還是跟在晚夏的旅途中相遇時一樣,完全沒有出現第二性征。
小學六年級都上到十一月了,居然還沒有出現第二性征,在這個時代可說是發育晚了一點--耕平這麼想。但是這種事本來就是因人而異,總不能去問她月經來了沒有吧?最後,耕平是下了一個很不公正的結論,那就是不管怎麼樣,來夢都比那個女孩漂亮多了。
就在耕平想著這些無害他人卻很自我的事情時,自助餐廳裏發生一些事。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少女站在很大的鏡子前面。那是嵌在自助餐廳東西面牆上的鏡子,長一百九十公分,寬九十公分,表面有些泛黃,還有幾條細細的裂痕。站在鏡子前面的少女一邊整理衣襟;一邊瞧了一下鏡子深處,從鏡子裏可以看到坐在桌邊的來夢。粉紅色衣服的少女好像知道來夢跟自己是「同性」,對她懷有早熟的競爭意識。大概是比較過自己跟隨來夢服裝,確定自己比較跟得上流行,微笑中帶著無罪的勝利感。鏡子裏的少女也相應露出微笑,然後微笑變成了張大嘴的笑,白亮發光的牙齒從張大的嘴邊露了出來。
整個自助餐廳發出了尖銳的驚叫聲,耕平回過頭去看。不過主要不是因為那些驚叫聲,而是因為來夢瞪大眼睛的表情。結果他看到兩只綠色的粗手腕從鏡子裏伸出來,抓住了少女的身體。
耕平踢倒椅子站起來。
動作看起來很快,卻不是耕平最快的動作。如果面臨危險的是來夢,他一定會在思考之前的光景的含意前先采取行動。但是,克服零點五秒左右的時間之後,他的敏捷行動還是無可挑剔的。
起跑,跳過一張阻礙的桌子,耕平來到鏡子前面。粉紅色衣服的少女已經被煙霧迷蒙的鏡子逐漸吞噬。耕平兩手抓住少女的身體,猛力一拉。
應該是力道跟時機的掌握比力量的強弱重重要吧,少女的身體被剝離了黏答答的灰色鏡面。就在這時候,綠色的手腕攫住了耕平的一只腳。耕平用力一退,手腕之後是肩膀;肩膀之後是頭部,緊接著從鏡子貫穿而出。形狀還像個人,可是看起來就像本來就被塑造成腐爛狀萬言書的塑料人偶。這個怪物的兩只手腕緊緊抓著耕平,剝奪了耕平的行動自由,閃閃發光充滿邪氣的雙眼直逼耕平。
「快救他啊!」
來夢大叫,可是學生們毫無動作。他們不是故意見死不救,只是面對這種非現實的場面,意識發揮不了作用;神經麻痹,完全動彈不得了。如果把這種情況稱為膽小就有些殘酷了。
不過,不管他們有任何原由,對來夢而言,他們根本幫不上忙也是事實。來夢不再發出無益的怨歎,開始采取行動。她半個身子爬上桌子,抓起大瓶的調味醬就往鏡子沖過去。她完全不怕,為了救「耕平大哥」,來夢可以無視恐怖。那種心情就像當下如果主、客立場互換,耕平也會擁有的心情。唯一的差別是來夢沒有意識到那樣的心情。
來夢把雙手伸向前方,使盡全身力量把調味醬潑向怪物的眼睛。
大量的調味醬飛進怪物的眼睛。
事實證明怪物是有痛覺的。怪物所發出的慘叫聲充滿著痙攣和憤怒。怪物的手失去了力量,耕平和少女也恢複了自由。耕平把少女推向後方,交給她的母親,自己扶著來夢向後退。
怪物掙紮著,每次掙紮身體都會產生變化。可能是拼了命好不容易才偽裝出完整輪廊的生物模樣卻在痛苦中失去了維持的餘裕。手腕變形,肚子像球一樣的膨脹起來。怪物發出文字無法形容的慘叫聲,看樣子不是什麼強大的怪物,只是利用在兩個世界來來往往,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
怪物發出啪嚓啪嚓的響聲,不斷變形,同時往一個方向前進。前進的地方剛好站著個瘦瘦的學生,身上穿著不合時宜的軟質套裝。
「哇,別過來,別過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