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翔萬裏

田中芳樹 作品 第 48 頁 / 共 5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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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終於到了面對面的時候,時至深夜,月亮已過了望月,在高高的夜空,像一個淡黃色放歪了的圓盤,閃閃發光。

煬帝在西閣寢殿。此時蕭皇後已受拘禁,女官和宦官們不是被殺就是四處逃散,煬帝身邊只有一個人,就是煬帝季子趙王楊果,當年十二歲。由於父親疼愛,經常帶著他同行,也因此在雁門被突厥軍所包圍,在江都的叛逆中提早結束了年輕的生命,也算是一個不幸的少年。掛著紗帷的床,大得足可睡五個男女。煬帝還沒換上睡衣,一只手端著銀制的酒杯,醉眼凝視著宇文化及的臉。數十支燈燭的火焰微微晃動,在天子放蕩的臉上,黑色的‧影在搖動。拉著父親衣袖子站立著的趙玉,忍不住緊張的氣氛大聲哭了起來。申斥他太纖弱的確是太苛刻了,不過,這個少年在對待過分異常的情況時,唯一的辦法似乎就是哭泣。

一吵死了!給我閉嘴廣

宇文化及大吼。他正在企圖做些大大超出自己才幹範圍的事情。原本,他是一個從未靠自己一人之力做過什麼事情的人,靠著亡父的功績和主公思寵才保障了他的地位。而現在卻被眾人推舉當了叛逆的主謀。他兩眼布滿血絲,呼吸紊亂,心差一點就要跳到體外來了。宇文化及曾經考慮過在殺了煬帝之後,擁立趙玉,讓他當個傀問天子,但是又大又尖的哭聲刺激著他的神經。似乎忍不住緊張氣氛的不只趙王一人,連宇文化及和全體叛軍都處在同一種心理狀態之中。

幾條白刃砍落在趙王纖小的身軀上,綢衣被鮮血染紅,一聲特別尖、特別高的悲鳴一結束,叛逆者們也終於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一個年輕的生命,從過去確實活著的肉塊中消失了。

煬帝臉頰的肌肉出現了痙攣,微弱的聲吟聲從他牙縫中漏出來,但是發出來的聲音卻缺乏感情。

「化及啊!這是你自己策劃的嗎?」

這個質問相當辛辣,因為宇文化及不是一個能用自己的意志決定大事的人,煬帝指出了這一點。斐虔通代替有點口吃的宇文化及作了回答:

「對陛下的怨恨,天下萬民是一致的,沒有特定的首謀。」

「是嗎?那麼,大家說依有什麼罪行?」

裴虔通再次拿出事先准備好的橄文,一口氣將它念完:

「陛下身負統治天下的重任,只知巡幸,不理朝政,對外只興無功之師,對內過著荒瀅無恥的生活。在戰場,幾百萬壯丁為之無謂犧牲,在國內,更有眾多的人貧困而死。致使天下陷人如此危難之中,還不聽忠臣諫言,卻亂用奸臣,整天沉溺於江樂和宴戲之中。犯下如此大罪,卻無絲毫醒悟和反省,這便是你的大罪。」

這篇發育基本上並沒什麼錯,甚至可以說指責得還算輕。發言的內容更完全正確的。但是,發言者本人口頭看一下,也不能說自己沒罪。字文兄弟藉煬帝的思定和亡父的權威做盡了壞事,罪惡累累,文中的奸臣不正好指的是他們自己的表現嗎?

「是吧,儂對天下民眾有罪,但是,你們自己是清白的嗎?你們的官位和俸祿是誰給的?回答呀,化及!智及!」煬帝一說,宇文兄弟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幾乎要摔倒,好不容易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擠出一句「殺了他!」湯帝不出聲地笑了。

「行,想殺的話,我就死好了!可是,天子死時,有固定的禮法,拿毒酒來!」

「…不好意思,毒酒沒了。」

宇文化及一邊喘著氣,一邊答道,蒼白的領頭上滲出了汗珠。眼中居然閃出了光芒,這是一種殘忍和狡黠交織在一起的光。

「也就是說,采用與房陵王同樣的死法吧……」

他終於做了‧毒的宣告。房陵王,也就是隋朝被廢黜的太子楊勇,被白絹纏頸絞死。下達殺害指令的是煬帝。字文化及等於是在現在判處十五年前慘劇的真正犯人。湯帝用茫然的目光盯著拿出來的厚厚白絹,兄長的名字給他帶來沖擊,不知道是否已令其失去知覺,不過確實煬帝沒有作任何抵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煬帝的頭頸,他自己把白絹纏在他自稱「這麼好的頭頸」上面,身強力壯的士兵拉緊兩端用勁地拉,絞緊了一呼萬諾的天子,這種拔河直至煬帝的呼吸和心髒跳動完全停止,宇文化及發出制止的聲音為止。

煬帝,姓名為楊廣,享年五十歲。

完成了叛逆的大罪(或稱大業)之後,宇文兄弟及其一党以淒慘的表情面面相問,沉激不語,過了一會兒,提著沾著鮮血的刀,把地板踏得通通作響,走出了寢殿,還有幾個該殺的皇族沒殺,他們又去殺這些人去了。接著進來的是皇後和幾名女官宦官,她們希望能埋葬被殺的丈夫,她們的請求得到了許可。蕭皇後白皙的臉上失去了表情,命令把煬帝和趙王的亡骸放進棺材裏。因為沒有棺材,宦官們只好毀了大床,用這些木板釘成一口棺材。

煬帝生前享盡榮華富貴,想不到在死後埋葬他的並不是黃金靈樞,連一口正式棺材都沒有,而是放被在一個破木板釘成的箱子裏。這是隋朝大業十四年,或者說是義寧二年,公元六一八年三月十日深夜發生的事。

第九章 木蘭返鄉


I

楊帝結束了他奢侈的一生。他揮霍了亡父文帝的遺產,浪費了儲存在國庫的巨額財富,不僅如此,他還浪費了作為政治遺產的隋朝國家機構。說得更仔細一點:在相繼的巨大建築工程中,他浪費了人民的勞動力,在不斷往外派兵的征戰之中,浪費了將士的生命,他還浪費了自己遠比凡人高明的才能,以至於最後終於毀滅了他自己的生命。楊帝的巨大身軀竊居了至高無上的王座,結果弄壞了天下。他憑自己的憤怒和憎惡不加審判就殺害了幾萬人,因為悲哀和感傷就從死刑中搭救了宇文述的幾個兒子。能夠做到連法律都不顧,看來這個人對感情也是十分之浪費。

大業六年(公元六一O年)十二月,大運河建成。如果將此比作楊帝榮華的頂峰,那麼,到「江都之難」為止,再加上三個閏月,總共只有七年零六個月。在短暫的七年半之中,楊帝從一個豪邁英明的君主變成了亡國的暴君。歷史上對他的評價真是一落千丈。這「種變化並非他人和命運強加於他的,而是煬帝自己選擇的道路。

在楊帝之父文帝的冶世時,中華帝國的人口有四千六百萬人。唐朝重新統一天下,太宗李世民即位時,只剩下一千五百萬人。當然,也有戶籍統計不完善的原因,但是,在短期內,人口銳減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從中可知,隋未唐初的大亂,給中華帝國的安定帶來多大的危害。

「是否一切都要由楊帝一人負責呢?」

是否可以用這樣的論證方法,為揚帝辯護呢?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楊帝無可置疑地是最高的負責人。三次強行發動征遼戰爭,責任既不能推在張須陀身上,也不能推在薛世雄身上,不能推卸給任何人。從臨終的遺言來推論,楊帝是知道這些事情的,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該負什麼責任呢?

後王以何鑒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