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轉彎處,斯考蒂停了下來。這裏已經是他能承受的極限了,除了頭好像要炸裂一般的疼痛,空氣好像也稀薄了,滿頭的汗順著皮膚的紋理流下來……斯考蒂緊緊地抓住樓梯扶手,支撐著身體的重量。他努力抬起頭,用目光追尋著梅玲的背影,只見隨著光線短暫的明暗交替,梅玲打開通向塔頂的小門,然後消失。
門關上的一瞬間,整個樓梯間又暗了下來,斯考蒂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屏住呼吸,等待著……突然,塔頂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窗外,梅玲灰色的身影急遽下墜。
斯考蒂全身虛脫般無力,驚恐加上剛才身體與高度極限的掙紮,使他的心髒狂跳,血壓升高。等他睜開眼睛時,梅玲孤單單地趴在塔身向外伸出的屋簷上,剛才還溫熱地貼在自己面孔上的臉頰,那帶著淚水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消退,而此刻的她卻趴在冰冷的屋頂上……法庭上,沒有平日的舌槍唇劍,所有的人都是一副無辜的表情,似乎這是一場沒有被告的控訴。
這也確實是一次沒有被告的控訴,法官先生冗長的演說已經完全表明了案件的結局。整個法庭是安靜的,只有法官先生一個人的聲音:「當然,我們要感謝斯考蒂先生,曾經救過這個女人的性命,在前一次突發的情況中,他縱身躍入海中。可惜,在了解她的自殺傾向之後,他沒有在第二次時做更大的努力……」
法官先生似乎是故意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斯考蒂的臉上。可惜,他們從這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上,找不到任何他們想知道的訊息。
斯考蒂用木然回應著所有人的注視,在某一瞬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想大聲地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想讓她活下去,想追上她,把她拉下來……因為他愛她!
但是這樣的話有什麼用呢?也許反而會增加法庭對自己的懷疑或者給更多的人增加一點無聊的談資。梅玲不會活過來,自己內心的愧疚也不會少一點……「但我們在此不是要評判斯考蒂先生,他什麼也沒做,而法律對沒做之事,是沒有什麼可說的。」法官先生的話依舊是沒有任何溫度。
法官的暗示,似乎是企圖用道德的概念讓斯考蒂良心不安。他不會明白,此刻的斯考蒂寧可被判有罪,以此來減輕自己內心的痛苦和掙紮。
一如所有人的判斷,陪審團一致認定梅玲是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自殺的,與任何人無關。
斯考蒂並不在意法院的判決,他明白真正的傷口在他的心裏,梅玲是被自己的恐高症害死的。無法寬恕自己,這才是他此刻最難以表達的心情。
睡眠似乎變成了件困難的事,梅玲最後的擁抱,那貼在面頰上混合著冰冷和鹹濕的最後一吻,始終浮現在斯考蒂眼前。
一瓶威士忌已經喝下了一半,酒精的作用在斯考蒂的心底一點點蕩漾開去,麻痹了傷口的痛楚,在有些輕飄之感的混沌狀態中,斯考蒂終於漸漸睡去。
這樣的夜晚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
粉紅色的玫瑰花束,花瓣四散飄落,凋零……旋轉,還是旋轉,花瓣在空中盤旋,消失在漆黑的盡頭……卡拉多冰冷的目光侵入他的神經,帶著他走進黑暗的包圍,走不到盡頭的長廊,四周是沒有一絲溫度的黑暗,走廊的盡頭也是一片黑暗……一個打開的墓穴張開最濃鬱的黑暗向斯考蒂撲面而來……窒息,冰冷,汗水,沒有人出現,沒有任何聲響,斯考蒂無力掙紮,身體向著墓穴下墜,下墜……斯考蒂徹底地崩潰了,夜晚的夢魘占據了他的神經,占據了他的白天,占據了他全部的生活。
米祺被迫把斯考蒂送到精神療養院接受治療,沒有人知道斯考蒂什麼時候可以清醒過來。
三個月之後。
斯考蒂終於自由了,療養院已幫助他的神經恢複到清醒的狀態,但卻沒有辦法讓他忘記梅玲。兩個人之間的點點滴滴,短暫卻熾熱的愛情,梅玲意外的死亡,依舊是斯考蒂最刻骨的記憶。
他沿著回憶,一點點重複著那些刻骨銘心的時刻。公寓門前,喧鬧的厄尼餐廳,寂靜的榮譽美術館,甚至玻璃櫥窗裏粉紅色的玫瑰花束,每一處都可以讓斯考蒂陷入當時的畫面,恍惚間感受到梅玲的存在。
大街上人來人往,斯考蒂突然發現一個和梅玲十分相似的背影,但不等斯考蒂確認什麼,那個背影已經消失在馬路對面一間旅館的大門內。是和前一次一樣的幻覺嗎?對梅玲癡心地想念,讓斯考蒂已經不止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但斯考蒂還是很堅持,他決定要去確認一下。
房間的門開了,斯考蒂仔細端詳著門裏的這張臉:她看上去要比梅玲年輕一些,衣服的風格也更時尚,不同於梅玲的高貴端莊;頭發的顏色也不一樣,梅玲是金色的,而眼前的這個女人頭發的顏色要深很多,是深褐色的,梅玲的頭發總是盤著的,而她的頭發只是簡單的披散在肩頭。但是,她的臉……她的臉和梅玲長的一模一樣,除了神情不像梅玲那般冰冷,分明就是梅玲站在眼前。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斯考蒂禮貌地征詢女孩。
「你是誰?這是民意調查嗎?」女孩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不是的!你進來時,我剛好看到你,所以……」
「我想也是,你膽子真大,跟我跟到旅館,還跟到我的房間……你給我滾,快滾!」女孩突然暴怒起來,斯考蒂冒昧的舉動,加上他一直盯著女孩,女孩子很容易就把他歸結到輕浮的登徒子一類。她已經准備關門,表示自己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並不歡迎。
「不!求你!我不會傷害你,真的,我保證!我只是想和你談談……因你讓我想起某人!」斯考蒂近似哀求,但這絲毫沒有引起女孩的同情,相反,她似乎更加憤怒:「這話我以前也聽過!我讓你想起你以前瘋狂愛著的那個人,是嗎?
然後她拋棄你,投入他人懷抱。於是,你就害上了相思病,而你見到了我,又讓你有了希望……這辦不到!」
女孩眼裏不易察覺得閃過一絲緊張。
「你說的和我的故事差不多,你可以把門打開,我只想和你說幾句話。」斯考蒂語氣誠懇,面帶悲傷。
也許是他目光中混合著痛苦和請求的神色感動了女孩,女孩沒有關門,她只是有些緊張地退後幾步,和斯考蒂保持著較遠的距離,同時,她又不動聲色地向電話所在的位置挪了一點,雙手背在身後,停留在電話的上方,眼睛緊張地注視著斯考蒂進門後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隨時准備報警。
「你想知道什麼?」女孩的聲音僵硬,顯然十分緊張。
雖然女孩依舊對斯考蒂充滿戒備,但顯然這是個良好的開始。斯考蒂決定把事情弄清楚,雖然他也不知道這究竟會是個怎樣的結局。
「你的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