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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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鑲花紋的象牙輥子,金色的遮陽蓬,有防護欄防止野獸撲向觀眾,但是沒有一個人下命令。

整個競技場都沉醉於血的狂歡中,他們急著把我推進場內,但很快就把我遺忘了,一個人的命運是無足輕重的。

場內另一個對角鬥士正揮舞他們閃亮的短劍奮戰著,無所顧忌地刺、砍、削、切。我看到一個黑皮膚戴頭盔的鬥士,頭盔罩住他整個頭,他還蒙著眼罩,瘋了一樣的揮舞著短劍,竟然靠著運氣砍斷了他的對手的一只胳膊。每有一個人受了傷,每有一股鮮血噴出,看台上就響起一片歡呼。淋漓的鮮血就是鬥士的豐功偉績,為他爭得無上的榮光,是他為自己豎起的豐碑。甚至在他已經死去很久以後,血已凝固,觀眾們仍然狂笑不已。

我看到另一個角鬥士,他步伐敏捷,手裏拿著黑色的重重的鉛網,舉著三叉戟,他揮起鉛網,打掉追趕他的鬥士手裏的劍。那個鬥士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恐懼荒亂,手忙腳亂地擋開眼前的鉛網,沒有看到鋒利的三叉戟向他刺了過來。看上去就像是波塞東在玩弄著一只小海蟹,我是希臘人,我不叫他涅普頓。這位赤身裸體的鬥士一腳把他的對手踢翻在地,重重的皮靴踏在他的胸口上,在他胸口上踩來踩去,很快就分開了他笨重的圓形頭盔和身上的薄鐵甲,挺三叉戟刺向他的喉嚨。觀眾們倒吸一口氣,都忘記了歡呼。就像是看一頭豬被整個叉起來,浸了鹽等著烘烤。

觀眾們目不轉睛地看著,沉醉於這一派血腥之中,血腥使他們亢奮,帶給他們無比的享受。

這個世界醉心於戰爭。這一次我輪回轉世進入了一個怎樣齷齪的世界啊!希臘人也競技,但絕不同於此。羅馬人具有怎麼的本性,如此沉迷於血腥?阿薩納特的臭氣,像瘟疫一樣浸染毒害著這片土地,這些人還有什麼希望啊?

身後傳來固定鉸鏈滑輪的聲音,飄出來一陣動物的腥臭味,通紅的拔火棍把虎斑馬和熊趕進獸籠,等待著指令升起獸籠。

地下的奴隸們弓著身子,推動巨大的木輪,拉動滑輪的繩索,把獸籠升到貼地面的平台上,等待下一道指令好打開獸籠的門。但是有一個角鬥士等得不耐煩了,他從地下躍出,一個滾翻到了我的面前,敏捷得像一個雜技演員。是卡戎,在冥府折磨魂靈的伊特魯裏亞邪魔。

他是來打架的?我說不好。我們繞著那個倒下的薩謨奈人轉著圈,兩柄短劍架在一起。觀眾們大笑,我終於贏得了他們的些許青睞。卡戎似乎是來查看屍體的,看他們是不是假死,而不是來打鬥的。

薩謨奈人已經倒在地上許久了,卡戎紅通通的短劍刺進他的身體,在他體內劃開,他抽搐了一下,尖叫起來,這一下他無路可逃了,他的膽怯惹惱了卡戎,卡戎舉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我移動步伐,手握短劍做好准備,但是卡戎不是為我來的,他在人群中縱來躍去,用劍刺著倒在地上的屍體,血濺到圍牆上。

場內一片噓聲,黑暗中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對我說:「從這兒滾出去,你個傻瓜,這一回合已經結束了。」

噢,這就是我可憐的生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我的靈魂再一次和一副軀體合二為一,是完全的結合,絲毫不差。我透過祖先的眼睛注視著一代代的生命,像夜晚略過羅馬七丘山的一顆耀眼的彗星,我又回到了塵世之中。

我透過牢房的欄杆再一次仰望烏雲密布的天空,希望我這一次的生命不要這麼快就結束。

牆上塗滿了古怪的圖畫,它們是一些鬥士畫的,這些鬥士已經死了,牆那邊傳來一個聲音,「阿其洛,你今天在場內又找他了?」

塞繆爾,那個猶太人還活著。聽到他的聲音我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阿其洛是我今生的名字,我心裏更願意人們叫我的另一個名字。

我抓緊欄杆,有些興奮,很高興身邊還有認識的人興奮地說:「你還活著。」

「差一點兒就沒命了,」他痛苦地低聲答道。「哎,我的鬱悶的希臘朋友,總是這麼心事重重,你不要這麼擔心,你一定會找到那位和你有什麼過結的巴比倫魔法師。」

「什麼過結?」我笑著坐在堅硬的石頭地上,牢房外面的牆上點著火把,火光忽明忽暗,十二月的夜晚很冷,我裹緊身上的衣服說:「我們之間可不是什麼過結,我們是世仇。」

「你說是你的那些神對你如此的?」

「不要跟我提那些神。」我生氣地答道:「我詛咒他們,不歡迎他們的好意。」

猶太人塞謬爾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黑暗中我聽到他痛苦的喘息聲。疼勁過去了,他接著說:「好的,不過你想想,是你的那些神,是他們讓你來到這個世上,讓你靠近那個人的。」

我想了想他的話。

「在神看來,你們就像兩個兄弟,兩條鬥在一起的蛇,把你們分開沒有絲毫意義。分開了,觀眾們看什麼?不管是坐在奧林匹斯看台上的觀眾,還是戰神廣場上圓形劇場裏的觀眾,這兩個地方可是離得遠,但都是一樣的。把我們從街上驅趕到這兒,不給我們一點尊嚴,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我們,把我們圈起來,供他們享樂。」

「朋友,你就大聲抱怨吧,他們不會有絲毫改變的。倒沒准他們推倒你在耶路撒冷的神的神廟,就在那兒蓋一個競技場,來作為對你的回應。」

「不許胡說!」

「不是我胡說,羅馬人天生就好汙辱人。」

我聽到猶太人塞謬爾走來走去,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躺在被當作床的石頭架子上,抱怨著,「嗯,這個墊子真髒,到早上我非病倒不可。」

我看了看天邊的一顆彗星,彗星閃亮,一劃而過,它的生命就是這麼簡單又迅速。

阿薩納特總是占著上風,我怎麼才能把他的好運氣擰過來,讓它從此消失?我說:「我是這麼一個沒用的混蛋,這麼無能。」

「你會找到他的。真希望我們兩個能趕快找到點吃的。」我聽他晃動敲打著欄杆,「這些畜牲怎麼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