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漏掉了什麼?
諾斯翻開雜志讀文章,旁邊的值班經理不耐煩地等著,不停地看表,肥胖的身軀不停地動來動去。「你一定要現在看嗎?」
諾斯冷冷地回答:「你需要去別的地方嗎?」
值班經理走出房間,在大廳裏轉悠著。
從自然歷史博物館穿過中央公園的草坪,就到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夏天一到,兩家博物館就進行合作,互相宣傳彼此的展覽。文章提到,這次在大都會的展覽有些不尋常,因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通常不展覽遺骸,而主要舉辦藝術文化類展覽。
諾斯感到自己很愚蠢,怎麼會絲毫不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
在大都會展出的頭骨是借來的,在它對面有意擺放了浦洛忒斯勞斯—特洛伊戰場上第一位死難希臘勇士——的大理石雕像,兩件展品互相對應。頭骨經過了漂白,是土耳其境內希薩利克特洛伊城廢墟出土的。
博物館複制了那個頭骨,並用粘土進行了頭部還原,雕塑家們計算出每一塊肌肉的厚度,重塑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纖維,每一絲皺紋,還原後的頭顱詡詡如生,臉上的肌肉堅實硬朗,皮膚平滑富有光澤。
在大都會展覽的頭顱僅僅是自然歷史博物館重塑的諸多頭顱中的一個,還原過程很是令人驚詫。一位兩千年前英格蘭塞汶河畔人的臉是依據他的一位後人的臉還原的,旁邊附有這位後人的照片,照片下標注著:「蓋伊吉布斯,血親,當代人。」下一頁有一個類似的例子,依據一位切達人的長相,還原他九千年前祖先的臉,兩人的長相竟然酷似。
在文章旁邊,波特剪下了諾斯和基恩的照片,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標出了兩個人和封面上頭骨共同的胎記。
諾斯逐漸看懂了。諾斯記得踩在基恩摔在地上的頭像的粘土碎塊,玻璃制成的眼球泡在茉莉香水裏。
基恩毀掉了那張臉。
諾斯想起他踏進博物館的那一瞬間,想起在雕像的陰影中首遇基恩,打了一個寒噤。他想起基恩緊緊握著頭骨,而同時有一頭猙獰的獵狗盤踞在他腦中,吸食著他的腦髓,折磨摧毀著他。
一個可以無限制,不斷獲得重生的人,靈魂遊弋於每次新生獲得的新皮囊之內,基恩可否知曉,他顫抖的雙手握著的正是他自己頭顱的遺骸?
也可能是我的?
但是我沒有胎記。難道我不是基克拉迪?波特在說謊?
為什麼波特沒有告訴他這些?他為什麼要隱瞞?
諾斯把雜志放回到旅行包裏,雙手微微發顫。一個旅行包就裝下了所有的東西,波特別無他物。
早上6點36分
第四警區就像一個陷阱,惟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辦公桌,諾斯依附在它左右,一頭紮進桌上的一堆文件。現場處理小組的報告清楚地寫著他在特洛伊城卡桑德拉迪布克家中取回的指紋,就是博物館裏玻璃碎片上的指紋。
尤金迪布克就是基恩。這算是一次小勝利。
他瞟了一眼馬提內的辦公桌,寫字板上貼著幾張肖像素描,是在唐人街襲擊他的幾個人,是依據幾個目擊證人的描述畫的。有幾張畫的很像,那個年歲最大的人的肖像最像,看起來最熟悉。
為什麼他寧願看著這張臉,而不願理睬南希放在他桌上的電話留言?昨天他母親打過好幾次電話,讓他去參加他父親的野餐聚會。
我的父親。我的哪一個父親?
他現在不能答複她,還無法確定。他把留言條放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馬提內貼著的幾張畫像扯下來。
他把畫像擺在桌上,仔細研究眼睛的形狀,嘴唇的曲線,鼻子的形狀。
這些臉的什麼地方讓他感到詫異?是每張臉都有些相似?
我有兄弟嗎?
不光是因為這個。他伸手從波特的旅行包中拿出文件,放在桌上翻著,找出那本封面是頭骨的雜志。
頭骨眼部的兩個黑洞極其醒目,在同一個地方,眼角太陽穴的位置,波特和基恩都有一塊胎記,極為相像。
而畫像裏的這些人並沒有這樣的胎記,一個也沒有,真是令人沮喪。
波特真的在說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