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密碼

[美]斯特爾 帕夫洛 作品 第 120 頁 / 共 92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我感到筋疲力盡,氣喘籲籲地答道:「我的名字曾經是基克拉迪。」

她們莊嚴的臉色一變,這次是因為她們認出了我接著說:「我們知道你,基克拉迪。」

「那你們就該知道等待我的有什麼,知道我怎樣才能結束這一切。」

女祭司們不肯說。她們洗了洗手,捧起大麥。中間的一位年輕祭司,她穿著白色的袍子,系著金色的鏈子,站起身來,伸開潔白的雙臂仰望著天空,乞求道,「請聽我說,偉大的冥王!黑暗的保護者!請聽他說,偉大的命運女神,生命的締造者!這個男人想知道他的命運!」

等她說完,其他的女祭司拋出大麥,第一位女祭司抓起最近一頭牛的尾巴,手持一把鋒利的刀在下垂的牛腹上熟練地一劃。

一縷鮮血直噴到神壇上,公牛咆哮嚎叫,四蹄亂蹬,頭部亂擺,但是繩子控制住了它,它只能忍受。女祭司手上滿是滾燙暗紅的鮮血,她剜出了這頭暴跳如雷的畜牲的內髒,一股臭味散發出來。她看了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征兆指示我可以下到冥府中。

火把照亮了她的臉,其他幾位祭司揮刀砍向牛的脖子,切斷了牛腱,公牛再沒了什麼力量。她們剝下了牛皮,把肉剔掉,公牛血流如注。她們往剔幹淨的大腿骨上抹油,和一些碎肉放在火裏燒;主要的牛身則在火上熏烤,不時地往脆皮上澆著亮晶晶的酒。

牛肉噝噝作響,油脂滲出,肉漸漸地被熏黑了,一罐罐的上等橄欖油不停地澆在噝噝作響的牛肉上,太誘人了,饑餓向我襲來,我跪在那裏只感到焦燥不安。

等肉烤得差不多了,骨頭差不多要燒成灰了,內髒也差不多能吃了,他們擊鼓舞蹈,把肉切成小塊,在還需要烤的肉上插上木棍又再烤了烤,最後把肉從火上徹下來。往碗裏倒上酒,供在神壇前,我就要進入到這些神的領地,他們將決定我的命運。

等她們填飽了肚子,這些女祭司們一起站起身來,手持火把照著路,嘴角還有油膩,但是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她們命我站起來跟著她們,走過我齋戒淨身的院子,來到一個黑暗潮濕的山洞前,山洞深藏於荒涼的伊達山之中,這是人間通往冥府的大門,是前往命運女神居所的通道,等待著我的不知是怎樣的恐怖,我甚至從這裏就已經聽到了來自地下宮殿的奇怪聲音。

「是時候了,」她們齊聲說道,「是時候讓基克拉迪進入冥府了。」

我走進山洞,走進伊達黑暗濕冷的子宮,不時聞到地府陰森的氣息。山洞蜿蜒向地下延伸,直入地底,在蠕蟲生活的土層之下,在樹根之下,岩石之下,一片荒涼,無一絲陽光,直將人推入絕望的深淵。

這裏空氣炎熱粘稠,彌漫著煙霧,鬼魂們或耳語或哭嚎充滿了怨毒。我到了忘川,這條悲哀的河流的邊上,對岸就是冥府黯淡的大門。

我站在岸邊,冰冷的河水拍打著我的腳,周圍一片荒涼,令人膽戰心驚,黑暗中出現一艘渡船,老邁消瘦的渡神卡倫撐著他小船來了。

我手裏緊緊攥著歐布魯斯硬幣,等他伸出他枯瘦的手,我把錢付給他。他什麼也沒說,也不幫我上船,我搖晃著上了船,一屁股坐下,他穩了穩腳跟,挺直腰板,撐起兩支漿,劃起船來。

我們行駛在忘川之中,四周迷霧重重一片寂靜,我疲憊不堪,身體漸漸癱軟,呼吸漸弱,我閉上了雙眼再也支撐不住。

尖叫聲把我驚醒,我被扔到了河的對岸,已經在冥府的地界了,四周圍是無數的冥府士兵,他們憤怒地喊著,身著地獄鐵匠所鑄的盔甲。我跳起來,躲過他們刺過來的閃亮的銅矛。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響起,「你不認識他們了嗎,基克拉迪?你不認識這些和你共赴沙場的人了嗎?」

這兒沒有奧德賽,沒有阿其琉斯,也沒有神勇的亞甲斯。他們也不是遠征特洛伊的希臘眾國王,也不是歌聲所頌揚的眾位英雄。他們籍籍無名,他們的女兒被偷走,他們的妻子遭俘獲,他們是希臘憤怒的子民,是像我一樣的人,是曾經血戰沙場的戰士。

我趕快把臉閃到一邊,往後退了幾步,免得他們把我的魂攝去,不料他們退得更快。他們飛快地退回到他們的洞穴中,嗚咽著。

「他們看到你身上有比冥府的陰影還要陰暗的東西。「

黑暗中響起鬼魂們的陣陣尖叫聲,終於我看到了端坐在冥府大門裏的死神,她手裏拿著閃亮的杯子,裏面盛著水,她正在占卜。

她頭上披著鬥篷,身後是一個巨大的坑,是從地上徑直挖下來了,我猜不出它有多深,供奉在西布莉神壇上的公牛已經在我之前被扔到了冥府,它們的喉嚨被割斷了,鮮血填滿了深坑。有一些鬼魂徘徊在坑邊,痛飲著鮮血以獲取力量。

「曾經的暴力渴望著新暴力的暴發。」死神開口說道。「最後決定命運的時刻來臨之時,魔鬼就會來索命。任何戰爭,任何力量,任何祈禱都不能阻止你複仇,複仇已經控制了你。」

我不安地沿著冰冷泥濘的河岸朝前蹭,「控制了我?」

「基克拉迪,你和大母神西布莉已經簽署了複仇協議,你是為了正義,她是因為憤恨。」

她為什麼不露出臉來,這個冥府裏的幹癟駝背老太婆?我問道:「什麼協議?」

「因為阿薩納特對你犯下的罪行,因為他無禮索要她賦予他的神,牛神,暴風雨神阿達德的永生。她體內有阿達德的種子,她把種子也種在了你的體內,種子只能在憤怒的溫床上長大,不肯有半分鐘的平息,是自古以來最為猛烈的暴風雨。」

鬼魂中響起一聲吼叫。坑旁的鬼魂尖叫著,哭嚎著,攥緊了拳頭捶打著前胸。

而我則被嚇得呆若木雞。

「基克拉迪,你已經被扔到了時間馬車上,時間老人親自趕車。你將獲得的每一次生命都像是一個島嶼,就像那些環繞著偉大的克裏特的島嶼;你就像遊弋於時間海洋內的一根線,線連著針,每縫一針,你就會到達一個島嶼,繼續縫下去,直到織完你的命運之線。」

永遠不會停止?這是多麼瘋狂的事情。也許是我瘋了。我懇求道:「凡人的血落在地上,他還能唱響什麼歌?任何人都不能,而為什麼我經歷了折磨之後又回來了?我應該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