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項技能,你會覺得它難以琢磨。」死神洗了洗手,好像就要不理睬我了。
「死亡覺得我……討厭?」
她站起來,她的腳很小,臉仍然罩著,走向黑暗,她的聲音回蕩在我的耳邊,「你敢拒絕你的宿命嗎?」
她要把我扔在這兒?我隨後追去高喊道:「我拒絕!」
「可你已經踏上去了,你怎麼拒絕?」她警告著我。我追趕著她,陷入一團迷霧,撞進了一張大網。
成千上萬條粗粗的卷曲的紅色線糾纏在一起,布滿各個方向,網下聚集著無數的生命,每一根紅線揭示著下面的每一個生命。我像是一位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這些渺小的生命。
但是線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動,在伸展,有的打了結,兩條線交叉的地方,下面的生命也糾纏在一起。線碰到我的身體,有如利刃切割著我,把我拖到一個冥府之外的一個坑邊,坑內一根巨大的泥杵直插入地上,這就是「存在」紡錘,它掌握著所有生命的運轉與輪回。
七個巨大的銅圈圍繞著紡錘慢慢旋轉,每一個圈上都有一位海妖在唱聖歌,頂層的寶座上坐著三位命運女神,「存在」的女兒們,甚至宙斯都對她們心懷畏懼。她們紡著生命之線,操控命運,克洛索掌管過去,拉赫西斯編織現在,阿特洛泊斯等時候到了將繩索剪斷。
「看看你自己的生命線,基克拉迪。」
一條血淋淋的生命線從我的腹部伸出,我想控制住它,但卻受了它的控制,它拽著我讓我看命運的旋轉。血從我的手指間滲出,滴答落下,我的腳下慢慢出現一灘血泊,血泊中我看到了我的過去,我心碎了。
莫伊拉,我的妻子,我的愛。
她就是我的宿命,神就是這樣安排編織了我的宿命。我跪倒在地,倒在血泊中,為我淒慘的命運哭泣。
血泊中她又活了。我和她站在克裏特荒涼的峭壁邊上,看著伊多梅紐斯國王莊嚴地護送他叔叔凱特裏斯的屍體回克諾索斯,回來舉行葬禮,葬禮盛大,如同尊貴的邁諾斯所舉行的葬禮,在葬禮上,梅內萊厄斯與他的祖父永別了。
我和她站在一起,感受著她的體溫,分享她的喜悅,看著一輛輛戰車爭相駛過,一柄柄長矛、鐵槍在空中揮舞。人群中她和眾人一起發出陣陣驚呼,跑過宮殿的石門廊和陽台,躲在紅通通的柱子後面,向迷宮裏探望,看我和牛群奔跑,躍過它們黑色的鋒利的角,躲過牛蹄的重重踩踏,巨大的木門擋住我們的去路,這已經不是競技而是廝殺。
夜晚來臨,火葬用的柴堆已經點燃,火光下我凝視著她的臉,知道我再也不會見到另一張更美的臉。再不會找到另一顆更為真誠的心,因為她,我這個可憐蟲才活著,才存在著。
我伸出手,可觸到的卻只有血。
死神拉動繩索繼續拖著我向前,血泊中我見到了阿薩納特,他在等著我,我在記憶的血泊中迤邐向前,多少年過去了,但是我的仇恨絲毫未減,我的憤怒暴躁沒有絲毫的平息,仇恨的火焰世世代代在我胸中熊熊燃燒。
我倒在死神的腳下,精疲力盡,萬念俱灰。「她對你那麼重要,基克拉迪?」死神問道。
「她是我的誓約。」
「那你回過頭去看看你的生命,看看血泊,看看你的誓約。」
我照她的話回頭看我剛剛趟過來的血泊。
「如果她對你如此重要,為什麼她僅僅是這一片恨海裏的一朵花而已。」
「你不明白。」
「去找阿薩納特吧。如果你注定要憤怒,如果憤怒能帶給你平靜,繼續憤怒吧。但你要明白,你是因為你自己而憤怒,而不是因為我。」
我聽到了她的話,但卻難以相信她真的這樣說了。我勉強抬起頭,仰望死神的臉,卻看到了莫伊拉在為我哭泣。
「我最親愛的基克拉迪,難道我僅僅是你的心痛嗎?」
我雙手顫抖,渾身都在顫抖,我想握住她的腳親吻,但是卻什麼也握不到。
「我是一個影子,」她說道,「我是思想。我是觸摸你的女人,你失去了我的觸摸就像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一樣。為什麼仇恨那麼重要?我是春天香甜的空氣,是花間的露水,是林間飛翔的小鳥,是靜謐的清晨,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所以,當你不再憤怒,我的愛人,不再傷心,你要想起這一切,要為我歡呼。」
他們載著我行駛在冥河上,渡過這一片恨海,她不見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她。
這是最徹骨的傷痛。
我大口喘著氣,咽下淚水,幾近瘋狂。死神很快就會見我嗎?
啟明星已將晨曦帶來,已經照亮尼俄伯的淚水—伊達山間淙淙流淌的泉水了嗎?太陽已又再升起,照亮這蜿蜒的佛裏吉亞群山了嗎?也或許太陽尚未升起,仍然依附在大山的懷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