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黑雲籠罩了記憶劇場,包圍了兩個人。皇帝感到心煩,「我以為我已經忘記這一切了,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事了,怎麼到了這兒一切又都出現了呢?」
「陛下,是畫像、花劍和一杯熱巧克力,使這些東西把這些記憶從大腦的深處裏打撈了出來。」他向前邁了一步,讓皇帝環視整個劇場,「關於您的生活,我們還有更多有待挖掘的呢,陛下,這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
「也許希臘人說的對。忘記會讓生活變得容易一些。」
「陛下,如果喪失了記憶,我們又怎麼知道我們是誰?」
魯道夫皇帝感到自己被記憶劇場感動了,它引出了自己那麼多的回憶。「現在我明白你造的這個是什麼了。」
「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您帶入今生的記憶。但是您還有更久遠的記憶,前生的記憶才會使人永生。」
「這是一個新的理論?」
「這是事實。我會證明給您看。」
「陛下,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事情,我曾經到過尼羅河的源頭。」
皇帝震驚了,「源頭?」
「那兒有一種鱷魚,為了熬過漫長的旱季,它會把自己埋在深深的地洞裏,不吃不喝。在鱷魚把自己埋起來之前,它會下一次蛋,然後把蛋留在地表的洞裏。每年小鱷魚從蛋殼裏出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出洞,迅速爬到安全的地方。
「沒有監護?這不過是本能。」
阿薩納特搖搖手指說:「完全正確。但是什麼是本能呢?在動物的世界裏,本能就是記憶。比如說鵝,剛出生的小鵝就有一定感知力。如果小鵝看到天上飛過什麼東西,翅膀向後,貼近身體後側,它就知道這是一只鵝,自己很安全。而鷹的體形與鵝類似,只是翅膀向前,貼近頭部。剛出生的小鵝就能看出這些差別,就能分辨天上飛的是鵝還是鷹,如果是一只鷹,它就會躲起來。」
「希波克拉底說動物的本性是粗野的。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深不可測的原因如此討厭希臘人,可你也讀過二世紀時醫生伽林的醫著,是吧?」
「陛下,這正是我要舉的下一個例子。取出來,不讓它知道誰生了它。他把小羊羔放在一間屋子裏,在它旁邊放了酒、油、蜂蜜、奶、穀物和水果,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站起來,抖掉從母體內帶出來的水氣,梳理自己的毛,聞了聞旁邊的碗,然後喝了奶。
「牛一出生會吃草嗎?不會,它先是吮吸母乳,然後再走向草地。
「我們人類對蜘蛛和蛇有本能的恐懼,恐懼一旦產生便很難控制。這是很古老的本能,也是為了生存,而來自古代的記憶,它並不是我們所攜帶的惟一的古代記憶。」
阿薩納特領著皇帝看另一幅畫像——貢特拉姆大公,第一代哈布斯堡人。
魯道夫皇帝端詳著畫像,注意觀察著每一處的細微差別和每一處的缺點。
「陛下,注意到他的下巴和嘴唇了嗎?和您的不是很相似嗎?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祖先的一小塊拼圖,相似的鼻子,相似的笑容,一脈相承。難道這些不是寫在軀體上的記憶嗎?」
「這是不可避免的,是融在血脈裏的。」
「是的,陛下,是融在血脈裏。這一切發生得不是很容易嗎?都是您的青春和前世的記憶。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美妙無比,堪與古代的眾神相媲美,甚至更好。
皇帝轉過身看著阿薩納特,「更好?」
「假設一下,陛下您摔斷了腿,傷得很嚴重,甚至都無法康複,您被迫拄著一根拐杖,而您的朝臣都得了瘟疫,沒有一個人活下來抬著您,支撐著這麼一幅殘破的軀體,您還會尋求永生嗎?」
「那就別無選擇,只有死路一條!」
「不,陛下,還有一條路。換一個更新、更年輕、更有活力的軀體。當舊的軀殼已不再有用,獲得一次再生,再從頭開始怎麼樣?我們的生命在孩子身上得以繼續,不是很好嗎?」
「你想說什麼?」
「不要讓我們失去記憶。讓我們體內的河流繼續澎湃,讓身體的河流將我們帶入下一代,永遠生機勃勃,充滿活力。」
這一番話當真震撼了皇帝,他臉色蒼白,問道,「但是我們的靈魂呢?」
「您知道,我們的靈魂隨著孩子的第一口呼吸進入到他的體內。但是血脈要幾個月之後才進入體內。我們不就是一些記憶和經歷的綜合體嗎?如果這一切在一個孩子出生之時就傳給他,他將不會再獲得一個新的靈魂,因為他已經存在了,他就像是一個被裝滿了的瓶子。」
「可是我的靈魂呢?如果我活著,我的那個孩子也活著,那他是我的一面鏡子呢?還是真實的我?」
「靈魂被分成若幹塊,孩子將只有其中一塊。您過世以後,這些小塊將會逐漸拼合在一起,您將再一次完整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