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校長尷尬地支吾著:「羅……羅老師,我……這個……」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則一眼不眨地盯著他手裏的晴天娃娃,絲毫也不放松警惕,因為我覺得他太可疑了,如果他心裏沒鬼,何以這般支支吾吾?搞不好劉小惠就是他殺的,不然他神經兮兮地樹上掛一個晴天娃娃做什麼?說不定去年在荷花池吊死的那個美術系的女學生也是他殺的,他殺了人以後又怕她們的鬼魂回來報複,所以才會偷偷地給她們燒紙錢……對,一定是這樣!我越想越覺得汪校長可怕,忍不住躲到了羅天的身後。
可是羅天卻好像對汪校長一點兒也不懷疑,拍了拍汪校長的臂膀,指著前面不遠處的一條長石凳說:「走吧,咱們去那兒坐坐。」
石凳上濕漉漉的,但是他們好像並不在意,直接就坐了上去。我不敢坐,站在羅天的身邊注視著汪校長,以免他突然翻臉我好逃跑。
沉默了片刻,汪校長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羅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羅天看出了他的意思,笑著說:「不瞞你說,汪校長,她其實,是我女朋友。」
我趕緊瞪了羅天一眼,否認道:「我不認識他!」剛否認完,我就懊悔不已,羅天既然跟汪校長說我是他女朋友,就證明他可能已經不生我的氣了,我怎麼反倒跟他慪起氣來了?
汪校長再度看了看我,樂呵呵地笑了起來:「好啊,真羨慕你們。」
我皺了皺眉:「羨慕我們?為什麼?」
汪校長歎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寥落,垂下頭看著手中的晴天娃娃,說道:「羨慕你們年輕,可以相愛,可以吵架。時間,真是件殘忍的東西,它會把一切你所留戀的東西帶走,再把可怕的蒼老和孤獨帶來,年輕……真的很好。」
我忍不住說:「可是您也年輕過呀,不是嗎?」
羅天不滿地白了我一眼,似乎怪我不該打斷汪校長的話。
汪校長再歎一聲,用手指反複地撫摸著那個晴天娃娃,慢悠悠地說:「是啊,我也年輕過,所以說,時間,其實也是很公平的,有今天的蒼老,也有過昔日的年輕。我記得,剛認識小米的時候,她就像你這般年紀,最喜歡穿的是一條藍格子連衣裙,她只要一笑,仿佛整個世界都跟著燦爛了起來……」說著,汪校長緩緩地抬起頭,將目光看向了那棵大樹,夜色中,他的眸子裏漾開著水霧,淡定中隱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幸福。
原來,他口中的小米是他已經過世了二十年的妻子林小米。因林小米患有先天性心髒病,而且身體極其虛弱,所以他們兩個人的愛情遭到了汪校長父母的強烈反對,因為汪校長的父母知道,像林小米這種情況,很可能以後是不能要孩子的,但汪校長不顧父母的反對,硬是跟林小米領取了結婚證,連酒席都沒擺。
他們結婚沒多久,汪校長就來到了江川大學,那時候他還不是校長,只是一名普通的中文系老師。當林小米聽說以前建學校挖荷花池時挖出了一具手拿晴天娃娃的小孩子骸骨後,她一晚上都沒睡好,抹著淚連夜做了一個晴天娃娃,第二天又去買了一些紙錢,趁夜深人靜時拿到荷花池的大樹邊燒了。她說那個孩子死後還拿著晴天娃娃,一定是特別喜歡,所以,每次去燒紙錢使,她都會做一個新的晴天娃娃,先把它掛在樹幹上,如果它被風吹動了,就說明那個孩子收到了燒給他的紙錢,知道有人在關心他。
汪校長最記得某一天夜裏,那夜無風,所以晴天娃娃掛在樹幹上紋絲不動,林小米竟在樹下仰望到天亮,早上的時候連脖子都不會轉動了。汪校長說,林小米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美麗的女子,可是太完美的人,上天不會讓她駐留在人間太久。
林小米的死是因為她太想要孩子,醫生跟她說過,她不宜要孩子,身子骨太弱了,會很危險,可是她不聽,偷偷地將避孕藥換成了維生素……結果,七個月以後,大人跟小孩都沒保住,是個兒子。林小米在彌留之際,還念念不忘地讓汪校長記得經常去荷花池燒紙錢……所以,汪校長便承繼了妻子的遺願,一燒就是整整二十年,那些紙錢及晴天娃娃,不僅是燒給那個小孩子的,同時,也是燒給林小米母子的。因為怕被人看見起疑,汪校長每次都是夜深人靜,或者趁大家晚自習的時候來,又因為荷花池一直傳言鬧鬼,平時很少有人來,所以這個秘密一直沒有被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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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我早已哭得稀裏嘩啦,哽咽著說:「對不起,汪校長。」
汪校長豁達地笑了笑:「傻丫頭,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其實,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相反,而是一種幸福,因為再沒什麼比死亡更能讓它成為永恒的了。好好珍惜吧,誰也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就如我一樣,想珍惜也已經沒有機會了。」然後,他站了起來,看了看手裏的晴天娃娃,說道:「這個還沒有燒,你們願意陪我一起去把它燒了嗎?」
在焚燒晴天娃娃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便問汪校長:「前幾天您有來這兒燒過……高敏的照片嗎?」
汪校長愣了愣:「高敏?」那樣子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問,看來那張照片跟他沒關系。
見羅天的神色也有些異樣,我趕緊說:「沒事沒事,我隨便問問的。」
汪校長沒有多問,看晴天娃娃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便問羅天:「案子有進展嗎?」
羅天沒說話,也許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吧。
汪校長自然知道羅天沉默的意思,拍了拍羅天的肩膀:「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說完,他便轉身大步而去。
就剩下九天了,還有三名學生會相繼遇害,也就是說,平均三天會有一個人死去,也可能時間會更短……我看了看羅天,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羅天蹲下身點了一根煙,我知道他此刻肯定思緒紛亂,理不清頭緒,便也緘默不語,在他身邊蹲了下去。
半晌,他突然轉頭問他:「你不去上自習跑來荷花池幹嗎?」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說我是跑來尋死的吧?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就是隨便走走。」
他淡淡地說:「是嗎?就像你問汪校長高敏的照片也只是隨便問問一樣吧?」
他的態度讓我很難過,我知道他肯定還在為信息的事耿耿於懷,我咬了咬嘴唇,說:「你相信我好嗎,羅天?那個王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