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所及處閃過一星溫潤的金黃,那是一只熟透了掉落到草地上的橙子。一陣恍惚,阿格納斯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個清涼舒爽的秋夜,父親的影子被晃動的燭火打在對面的牆壁上,親切而溫柔。他掙紮著向前伸出手臂。
疾風卷起肮髒的煙塵,像繃緊的弓弦,像一把劍,劈開了光,劈散了頭頂鑲著金邊的雲團,厚重濕黏的空氣在身側疊卷。在他的手指將將碰到橙子的那個刹那,一只強硬的黑色馬蹄突如其來從天而降,剛巧落在面前那只小小的金黃色果實上,發出迅速而濕滑的"噗"的一響。
戰馬長嘶。
隨後,周圍所有的喧囂與人聲逐漸淡去-
史書記載
公元一四零一年秋,神聖羅馬帝國軍隊在征伐米蘭途中陷落布雷西亞。由於軍費緊缺,魯佩特國王倉促之下撇下軍隊獨自逃生。
在他身後,無數日耳曼士兵成為了米蘭公爵的俘虜。
同年
米蘭,公爵宮
畫師正全神貫注地在牆壁上作畫。剛剛興建的豪華宮邸需要大量壁畫,畫師帶領學徒們站在腳手架上日夜不停地工作,已經忙碌了好幾個月。他是威尼斯人,在當地是位小有名氣的畫家,這一次被聖路卡工會裏的一些人推薦來到米蘭,為米蘭公爵工作。
畫師是個很嚴謹的人,作畫的時候總是竭盡全力一絲不苟,為了藝術不顧一切。一片衣褶,一抹陰影,每一筆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決不能出現絲毫錯誤。他正在畫的一幅畫名為"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難"。塞巴斯蒂安是公元三世紀時候的古羅馬士兵,因為堅持自己對耶穌基督的信仰而被當時崇信希臘諸神的古羅馬國王亂箭射死,之後被梵蒂岡追封為聖徒。就像當時眾多描述"受胎告知"的畫作一樣,殉教者的主題在文藝複興時期俯仰皆是,同樣是統治者和藝術家們十分喜愛的題材。
但是畫師在這幅畫上遇到了麻煩。畫作理應表達塞巴斯蒂安的痛苦,同時展現他對基督的虔誠與獻祭——他的表情應該是一種隱忍的聖潔,是一種超越肉體的、精神層面上的痛苦與掙紮。畫師想象得出,但是他畫不出來。第三次用刮刀刮掉了整片顏料,畫師踉蹌著爬下腳手架,在牆角捂著臉坐了下來。他十分懊惱。
為了畫好聖塞巴斯蒂安,他已經去了很多地方。
在城內的市集,畫師手拿速寫簿,密切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那個純潔美麗的少女猶如聖母,而那個滿臉市儈的肉鋪老板就是背叛者猶大的化身——而塞巴斯蒂安呢?
他甚至嘗試讓自己的學徒在畫室裏擺出樣子。但是掌握體態很容易,關鍵是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他殉難時候的樣子,他瀕死前眼中那份堅持與哀痛——畢竟誰也裝不出來。如果真能有一個古羅馬士兵給我做模特——等等!當他這樣想著,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從天而降,如同驚雷迅速擊中了他的大腦。羅馬的……士兵?畫師全身戰栗,他立即高聲下令:
"快,快去公爵大人的囚牢,給我找個最年輕、身材最完美的日耳曼人!"
畫師為自己的主意興奮不已。他根本等不及侍衛回來,自己直接跑下了地牢。那裏囚禁著不少米蘭公爵剛從戰場上俘獲的日耳曼士兵。不同於意大利人常見的深色頭發和因充足陽光曬就的小麥色皮膚,年輕的戰俘們個個金發碧眼、皮膚雪白,對畫師而言,他們就好像突然從天上降臨人間的一群天使。
按照畫師的意思,獄卒在俘虜中挑選著——這個太瘦弱了,那個又太多肌肉;這個太高,那個又太矮;這個身材合適了,年紀偏大;那個長像又過於俊美,缺乏男子氣概;獄卒已經挑花了眼,但是身後的畫師仍然陰沉著臉,一直都沒有點頭。
突然,一對碧藍的眼睛在人群中閃了一下,那種清澈空靈的藍色,就好像陽光下加爾達湖波光粼粼的水面。
畫師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撥開獄卒,自己墊起腳尖朝牢獄裏望過去。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鎧甲和武器已經被卸除,全身藏在一些破碎的天鵝絨布片裏。他斜倚著牆角,頭顱驕傲地高高揚起,藍色的瞳孔睜得很大,仿佛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透明的皮膚散發著一種潮濕的微光,似乎在害病,可能還在發著燒。他薄薄的嘴唇繃得死死的,即使身體衰弱無能為力,但心靈深處卻似乎迸發著光和熱,它的力量足以使整個驕傲的民族在他的感召下投身到十字架前。
阿格納斯·維特斯巴赫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畫師在注意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牙關緊咬,忍受著身上疾病和傷痕帶來的痛楚。他仰著頭,金色的陽光透過高牆上簡陋的窄窗照在他的臉上。他是美麗的。那種美麗,是懸吊於命運女神十指之間的自我克制,是痛苦之中的風雅,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信仰與堅持。那是一種無可抑制的宗教之美,如同被縛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男孩仿佛被來自天國的聖光所包圍,全身閃現著神性的光輝。
幾個獄卒順著畫師的目光看過去。他們爭先恐後地撥開人群,要把牆角那個茫然失神的男孩拽出來。
他們費了一些工夫。因為幾個俘虜一直擋在面前,威脅似地揮舞著手中的鐐銬,怎麼也趕不走。有些人眼中露出了藏不住的驚恐,他們拼命攔阻著,叫囂著,不讓敵人碰那個男孩。但是畫師一聲令下,更多的獄卒湧進了這間小小的囚牢,他們用長槍和棍棒攔住了戴著鐐銬的囚犯,在短暫的交鋒過後,幾個囚犯被打昏,人群後面的阿格納斯終於被獄卒拖了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俘虜們突然停止了喧囂,無數的眼睛聚焦到男孩身上,聚焦到獄卒和畫師身上——他們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單單把他抓走?難道他們已經知道……?
然後,非常突然地,戰俘們如潮水般向前湧來,近乎瘋狂地從獄卒手中奪回了男孩。就好像一堵由憤怒天使凝聚而成的牆,牢牢阻隔在獄卒與男孩之間。
戰俘們猶如暴亂一般的反抗激怒了獄卒,他們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囚室之外,大批的獄卒在同伴的招呼聲中湧了進來。手無寸鐵的戰俘們眼中閃爍著恐懼與不安,他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但是他們所受的教育和命令告訴他們,即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好他們尊貴的主人。
大規模的沖突終於爆發了。獄卒們手握粗大的木棒重重揮打在俘虜們身上,虛弱的守護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很快,男孩身邊已經沒有一個能夠保護他的人。他仿佛身處撒旦的棄屍坑,腳下堆滿了被鮮血汙染的潔白天使的屍體。飛濺的鮮血和暴虐的快感刺激著獄卒的神經,他們怪笑著持著木棒和長槍一步步逼近,最終取得了無恥的勝利。
在整個過程中阿格納斯都很沉默。他緊咬嘴唇一言不發,眼睛仍然茫然地注視天空,甚至根本就沒有去看獄卒一眼。當那個得意非凡的威尼斯畫師終於把他帶走的時候,鬱熱濕悶的地牢如同火山噴發,其它囚室的戰俘們突然爆出憤怒的叫喊,有哀號、慟哭,還有如同末日來臨一般失去一切所有的絕望。他們從所有欄杆的空隙中爭相伸出蒼白的手臂,想要把男孩拉回身邊。但一切都是徒勞,在他們絕望的嘶喊聲中,異族的惡魔將他們守護的金發天使永遠地帶走了。
再一次地,男孩封住了自己的耳朵,同時閉上了眼睛。這位年輕的神聖羅馬帝國王子,他冷漠堅忍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表情。
畫師手下的學徒們把男孩身上磨破的衣服扯掉,僅僅在腰間圍著布。他們把他綁在樹上,忍受日曬風吹,並且斷絕了一切食物,只喂食一點清水維持他的生命。很快,男孩的身體衰弱下去,飽滿的雙頰深深凹陷,嘴唇幹裂,皮膚也顯現出一種更加病態的蒼白。當他的體力達到極限,畫師命令學徒們用皮鞭和棍棒毆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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