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因為這裏從來就沒有過一張准確的地圖。"修士帶點無奈地攤了攤手,"這麼說來似乎不太合適,但地圖這種東西只是用來哄騙外鄉旅客的。我們威尼斯人從來不用地圖。"
"那你們又如何知道這裏所有的路?還有這些成百上千的橋?"
"您是否把橋看作是一種障礙?只是一排從運河這一頭爬到另一頭的階梯?威尼斯人可沒有把橋看作是障礙。對我們來說,橋是過渡。橋是威尼斯的一環,路也一樣。就像海水、潮汐、波浪,這裏所有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律動,就好像我們萬能的主所傳出的脈搏與呼吸一樣。當你熟悉了這種律動,也就知道了所有的道路和方向。"修士露出了一副莫測高深的笑容,"您要學會傾聽這種律動。"
他對塞萊娜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埋頭清掃著一塵不染的院子,就好像那些剛剛洗刷過的青石地板上有什麼東西需要打掃一樣。
塞萊娜走出教堂大門,幾步之外便是一座石拱橋,橋下蜿蜒流過的是大運河的支流。
您要學會傾聽這種律動。腦中突然浮現出方才修士的話,塞萊娜一笑,像是不屑,又似乎自嘲。
"小姐,雇船麼?"倚在橋邊眼尖的船夫看到塞萊娜站在教堂門口發呆,遙遙喊了一句。
"聖馬可廣場。"塞萊娜歎了口氣,走向水邊。
船夫扶著塞萊娜的手臂幫助她登船。威尼斯的貢多拉,這是一種從吟詠民謠的時代起就一直傳下來的稀有交通工具,船身漆成棺木一樣的黑色,使人想到靈柩,想到死亡——就好像威尼斯這個古老浮華的城市給人的感覺一樣。在船槳劃破水面濺濺作聲的深夜裏,或許會有人在悄悄幹著些冒險的勾當。但是現在卻是陽光明媚的正午。
塞萊娜懶懶地坐在漆得烏黑的扶手椅上——連坐墊都是油亮的黑色皮面,和暖的海風吹拂在她的臉上,四周是綠如翡翠的海面,金色的陽光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水面上跳躍不停。
船夫跳上搖曳的船尾,搖槳,貢多拉一路順著海風駛向聖馬可廣場。遠處,暫時沒有乘客的船夫們還在一起吵吵嚷嚷,聲音粗重含糊不清,做著辨不清含義的手勢。但這座水城確是異乎尋常的寂靜,似是把他們的聲音,加上碼頭的喧鬧,火車的鳴笛,還有汽船的引擎聲音吸收、遊離,並且散播到海浪裏去了。
貢多拉駛入了運河縱橫交錯的水巷中。周圍越來越靜。除了船槳拍打水面的汩汩聲和波浪擊敲船頭的重濁聲外,什麼也聽不見。在船身輕微的顛簸中,塞萊娜感覺塵世的煩囂漸漸淡去,火車上的那個男孩、甚至那個修士也不再重要了。水面愈加碧綠,就如同水底襯了一塊大翡翠似的,在小船優雅地劃過石拱橋下時,和暖的陽光在布滿青苔的拱頂上閃爍出細碎斑駁的水紋。
"……這是以前吹制玻璃的老廠子,房子空了,人都搬到穆拉諾島上去了……"船夫用喃喃的調子有一搭無一搭地向塞萊娜解說,聲音低沉含糊,似是已經溶進了波浪裏,化在了石拱橋頂的水紋中,也沒有指望乘客聽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四周很靜。
連夜奔波,塞萊娜未曾休息過。她在柔軟的坐墊裏忽然覺得倦怠,而小船的搖曳,遙遠的波濤,還有船夫喃喃的調子都緩緩匯合成了一曲催她入眠的午後搖籃曲。
在昏昏欲睡中,耳中突然清晰傳來了船夫的解說。
船夫說,他們剛剛經過了馬可·波羅的故居。
塞萊娜突然醒了。
潮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塞萊娜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心也從未如現今這樣暢通。每個毛孔都張開了,每條神經都蘇醒過來了。帶著鹹味的水汽浸潤了鼻腔——這就是威尼斯的味道,塞萊娜故鄉的味道。她扭頭凝視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宮邸,似乎不是自己劃離它,而是房子自己浮在水面上漂走了似的。因為連年上漲的海水,房子已經廢棄不用,一些腐朽的木頭殘樁漂浮在水道上,等著人來收拾,卻始終漂浮在那裏,侵蝕風化,長滿水草和青苔。
"太貴了,"船夫搖搖頭說,"修整這麼一樁房子的錢,已經可以在梅斯特爾買下十處房產了。"
"這就是為什麼本島居民不斷向內陸遷移?"塞萊娜突然開口。
船夫似乎嚇了一跳,他睜大了眼睛凝視女孩,看樣子似乎很久都沒有人對他的解說發生興趣了。
"拿破侖來到這裏的時候,毀了一百七十六座教堂,"頓了一下之後,船夫斟酌著字眼,"當然了,這是我爺爺的爺爺告訴我的。還有大約八十座宮殿。他們奪走了我們一萬多件繪畫和藝術品送到巴黎,豐富所謂的'拿破侖博物館'館藏。小姐如果到過巴黎——我是沒去過啦,不過像您這樣高貴美麗的小姐總有一天會有機會去的——一定會被帶到那個所謂的'拿破侖博物館'參觀,據說它今天較為人知的另一個名字是盧浮宮。"
塞萊娜輕輕一笑,"我還在羅馬的時候就聽說,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是藝術家,果不其然。"
"什麼藝術家啦,"船夫咕噥一句,低下頭費力地搖槳,恢複了他原本低沉得辨不出音節的語調,"我只是個威尼斯人而已。"
水面逐漸變寬,貢多拉搖離狹窄的小巷,慢慢來到了開闊的海面。金色的陽光灑在亞德裏亞海上,照映著一千年來拍打著威尼斯之石的海浪,浪花白得耀眼,海鳥在碧綠的海面上飛翔。
塞萊娜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高聳在聖馬可廣場上的十五世紀鐘樓。貢多拉在海風中搖擺著慢慢駛近小廣場,左邊是華美精致的聖馬可圖書館,右邊是奇詭壯麗的公爵宮。漸漸地,花崗岩石柱上聖托達羅和翼獅的塑像已經清晰可辨,公爵宮頂端拜占庭風格的白色城垛也在碧藍色的天空下慢慢閃現了輪廓。
威尼斯,逝去的塞萊尼西瑪共和國。塞萊娜輕歎。
船身猛烈地晃動起來,船夫跳上岸,把粗麻擰成的繩索栓在岸邊的木樁上。塞萊娜拉了一下頭頂的兜帽,付了船錢,對船夫道了謝,走上了岸邊木板搭就的棧橋。前面就是小廣場。悠揚的鴿哨聲響起,頭頂上空突然呼啦啦掠過一片鴿群,水一樣清澈的陽光灑落灰鴿舒展的翅膀,映出一片淡彩虹顏色的光。
公元九世紀,威尼斯人把聖馬可的遺體據為己有,選擇這個軟弱的人作為城市的守護神。他們在巴達裏奧小運河上築起了有著拜占庭式圓頂的大教堂來光榮聖馬可的遺骸,二百年後,威尼斯人填蓋了巴達裏奧小運河,以聖馬可教堂為基礎修建了一座廣場——聖馬可廣場,威尼斯的心髒。這座被拿破侖譽為擁有世界上最美麗回廊的廣場由周圍十四座翼獅看守,幾百年來威尼斯所有的政治權威、宗教象征、文化機構、還有亞德裏亞海的美景在這裏匯聚,所有的遊行、列隊、儀式和慶典都在這裏舉行。
威尼斯是狂歡節的同義詞。因為沒有一個城市,在這個傳統節日裏能夠比威尼斯創作出更多、更好和更長久的花樣。它的面具,它的舞蹈,它的遊戲,它的肆意妄為——狂歡節消逝了一切社會階層差別,窮人與富人相等,平民與貴族一樣,連法律也被顛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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