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迦科莫,"男孩說,"……你真的確定不要我送你?"他眼巴巴地看著塞萊娜。
"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女孩微笑,"我們以後見。"在她轉身快步走過聖馬可圖書館的時候,那個男孩卻又從背後追了上來。
"我有件事忘了說,"他喘著氣,"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也就是下個星期二,在孔達裏尼宮會舉辦一場盛大的假面舞會。既然你這個時間來到威尼斯,就一定要來參加。"
"好,"塞萊娜隨口答應下來,男孩卻沒有走。
"……你真的一定要來,"男孩看著她的眼睛,"因為舞會是由波德林家族舉辦的——那天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
"我答應你,威尼斯的迦科莫o卡薩諾——不,波德林先生。"塞萊娜最後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迅速進入回廊,消失在小廣場的盡頭。
黑衣修士今天並沒有穿修士袍。他一身便裝,走出小廣場向右轉,經過費尼切劇院一直往西,跨過阿卡代米亞橋來到運河左岸之後,仍然一路往西。
碼頭上修士離去前的最後一瞥讓塞萊娜始終無法釋懷。她完全不認識這個男人,但在那莫名其妙的一瞥間,對方似乎對自己隱瞞了什麼。那個小偷——從那不勒斯跟隨自己前來威尼斯的戴三角帽的男孩——他是誰?或者,他是誰派來的人?或許修士在抓到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本不該說的話。
塞萊娜無法確定。她現在唯一的線索來自眼前的黑衣修士,她只能跟緊他。
天色越來越黑。路上的行人漸少,青銅街燈散發出朦朧的光暈,彌漫的水氣在黑暗裏升騰。仿佛籠上了一層透明的薄紗,像悶熱的夏日裏路面上散發的那種蒸汽似的,霧氣飄過,建築和樹木在這一瞬間變了形,就好像空氣被驟然割成了片,連接著不同世界的入口。
氣溫降低了。塞萊娜的嘴邊出現了白色的呵氣,但是手心裏全都是汗。再走一陣,街道上已經完全沒有了行人,連烏黑的河水都是靜靜的,看不出絲毫微瀾。偶爾有漆黑狹窄的貢多拉一條或者兩三條,成串地拴在水邊,上面覆蓋著黑沉沉的防雨布。船舷的碰觸是這黑夜裏唯一清冽的聲響,還有間或十分微弱的水花濺起的聲音。
世間唯一比貢多拉還要漆黑的就是棺柩。威尼斯這座古老的水城,在一切繁華與喧囂的色彩退卻之後,剩下的只有腐朽與死亡。就好像從明豔華美的面具後面會爬出可怖的蛆蟲一般,黑夜背後的力量令塞萊娜顫抖。方才燈火輝煌的聖馬可廣場與這裏儼然處於世界的兩極。在內心深處的某個最柔軟的地方,塞萊娜忽然有些懷念起那個剛剛被自己拒絕的男孩。
"迦科莫·波德林。"
就如同一句咒語,在塞萊娜輕輕念誦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她終於跟著那個叫朱塞佩的修士拐過水巷中最後一個街口。一股潮潤的海風猛地吹透了塞萊娜的鬥篷,她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拉緊大衣。不遠處海岸線上陡然跳出一輪黃圓的滿月,幾艘大型海船的逆光剪影成為畫面中無可挑剔的前景。
威尼斯港口。
水巷中的夢魘消失了,塞萊娜獨立於天地之間,呼吸著濕冷而清爽的海風。街燈黯淡了色彩,在圓月的映照下,天地間一片水色的透明。塞萊娜注意到了漆在那些明輪汽輪上碩大無比的家族徽記。
酒紅鑲底,金色箭頭盤卷著拼出一個名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麼。
在威尼斯擁有私人海船和港口的家族只有一個。早在黑衣修士走入多索杜洛區她就應該想到,對方的目的地只能有一個。
靠海的一座白色建築內部燈火通明,外形左右對稱,正面有著文藝複興風格的立柱和圓頂。這座海邊氣派非凡的白色宮邸,就是富甲威尼斯的瓷器商波德林家族多年來海上貿易的中樞。
遠遠地,塞萊娜看到那個高大的黑色影子消失在了波德林宮的大門內。
塞萊娜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前突然浮現出廣場上波德林少爺望向自己時失望惋惜的眼神,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塞萊娜轉身,走入來時的小巷,然後突然停住。青銅街燈把女孩的影子長長拖在這條小巷裏,她停在那裏,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仔細思考著什麼。之後,好像是突然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她抬起頭辨了辨方向,然後選擇了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另一條路,隨即消失在了交錯縱橫的水巷中。
昏暗的燈光灑進靜寂無人的小巷,周圍沒有任何聲音。就在女孩沿路右拐將將離開巷口的那個刹那,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在燈光裏。沒有人知道他原本躲在哪裏,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如同一陣灰色的煙塵。來人穿戴著威尼斯傳統的"巴無塔"式風帽和黑紗,臉上戴著一只白色的面具。
他沿著女孩消失的方向迅速而輕巧地跟過去,就好像女孩剛才對修士所做的一樣。
聖波羅區1612號在運河左岸,跨過著名的裏亞爾托橋,就在威尼斯老郵局的旁邊。這是一座豪華的有著十五世紀哥特風格的宅邸。戴著風帽和黑紗的"巴無塔"躲在巷子裏,遙遙看著女孩上前撞響了門環,然後仆人打開了門,女孩消失在大門裏。他等待了片刻,確定周圍沒有任何行人之後,抬腿走出了陰暗的藏匿地。
突然,那扇已經緊閉、帶著華麗裝飾的木門又被推開,從裏面閃身出來了一個人。巴無塔嚇了一跳,連忙掉轉了方向,假意從門口經過。他斜眼瞟了一眼來人。
他對巴斯托尼一家從上到下了如指掌,但那卻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臉。包括剛才那個神秘的女孩,她究竟是誰?為什麼會跟蹤那個高大的黑衣男人來到威尼斯港?巴斯托尼家又怎會在一天之內來了這麼多的客人?
雖然只是淺淺的一瞥,但是來人已然覺察到了他的目光。他把頭轉過來對上了巴無塔的眼睛。跟蹤者的心底再次漏跳了一拍。他氣惱自己今天為何如此莽撞。但是對方的眼睛,就在方才的驚鴻一瞥間,那對深色的眼睛驀然閃現出一種奇異的冷光,仿佛黑夜裏劈出的一道刀光,看得他心中沒來由地迸發了一陣寒氣。
完全走過1612號大宅的時候,追蹤者再回了一下頭。然後,他愣在了那裏。
背後是一片完全的水域。一道窄窄的道路從遠處的橋上一直通下來,所有的景物一覽無餘。但是,剛才擦身而過的那名男子,就在自己短短走出這幾步之後,不見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祥預感降臨到追蹤者身上,他頭皮發麻。頭頂的路燈照亮了這條街道,路是直的,沒有任何拐角,也沒有任何通道。難道剛才那個人掉進了水裏——不,就算那樣也應該聽到聲音。但是什麼都沒有,只有威尼斯縱橫交錯的水道,在夜幕下一聲聲拍擊著石岸,激起模糊而冰冷的水花,再濺落進黑沉沉的海水裏。
追蹤者一個人佇立在岸邊,他的手心裏全是冷汗。面具已經緊緊粘在了臉上,一片潮濕的麻癢。四下裏沒有一個人,他摘下了風帽和面具,露出因常年遮掩不見陽光的白皙皮膚,他伸手在臉上抹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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